那杯凉了的水,我盯了很久。
我想起我进这家公司以来,听过的、见过的,关于时砚的一切。
老板娘一提起他,就直叹气,说痴情人就这一个。周师傅替他守着当年的事,问什么都摇头,一个字不肯多说。江总那样的老臣子,跟他拍过桌子、红过脸,到底还是敬着他、护着他。就连我自己,进公司这半年,也不知不觉地,替他把那一屋子的旧物,一件一件保了下来,生怕少了一样。
我们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深情的、痴心的、被人辜负了十年的男人。
我们疼他。我们敬他。我们替他难过。
可现在我知道了。
真相不是这样的。
当年,是他,先去了远方。是他,越来越沉默。是他,一次次攔着不让她来。是他,把最狼狈的自己藏起来,宁可推开她,也不肯让她陪他扛。
是他,亲手,把她逼走的。
她不是抛弃他的负心人。
他,才是那个,先松开手的人。
这个认知,翻过来的那一刻,我又一次走进他办公室,替他浇那盆草、擦那个钟。
我看着这些东西——那把空椅子、那盆薄荷、那沓信——
手,慢慢停了下来。
忽然觉得荒唐。
我守了这些东西那么久。我以为我在替一个人守着,替那个走了的女孩留一个位置。
可我守的,到底是什么?
是替一个亲手把爱人推走的人,守着他"深情"的体面吗?
他坐在那儿,一年五十二个礼拜五,一个不落,对着空椅子敲三下,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这份执着,感动了身边每一个知道的人。
可有没有人问过他——
当年,你为什么不肯说那一句话?
你要是肯说一句"我过得难,可我舍不得你走",是不是什么都不一样了?
你把她推开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会疼成什么样?
我越想,心里越乱。
一半是气。气他当年的懦弱,气他把两个人的十年,就这么亲手毁了。
可另一半,又是疼。
闺蜜说得对——他也是个可怜人。他把自己,也困了十年。
他不是不爱她。他爱得那样深,深到不肯让她看见他的落魄。
他错了。错得那么彻底。
我不知道,该恨他,还是该疼他。
那个礼拜五,我又站在门边,看他遣走众人,坐到那把椅子对面,敲那三下。
叩。叩。叩。
还是那套动作,一分不差。
可我站在那儿,看他的手指落下去,心里不再是单纯的心疼了。
他明明知道,是他把她弄丢的。
他明明,把她的一切,都守了十年。
那他为什么——
只是守着一把空椅子,守着一个"她会回来"的念想,日复一日地,敲那三下?
他为什么,不去找她?
不去弥补?不去,把当年没说出口的那句话,亲口对她说?
十年了。他坐到了这么高的位置,有能力找到她。问一句当年为什么。
可他没有。
十年了,他一步都没往前迈。他只是守着那把空椅子,一遍遍敲那三下。像个……不敢往前走一步的人。
他在怕什么?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