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了一整天。
我陪着他,在柱子后头,也站了一整天。
一趟车。又一趟车。
每一趟进站,他都坐直了,看着车门。每一趟,下来几个人,没有他等的那个。每一趟,车又开走,月台又空了。他把目光收回来一点,继续等下一趟。
我数着。那天一共来了六趟车。
六趟。他看了六次车门。
午后的光,斜斜地照在月台上。后来光挪了,爬上对面的墙。再后来,光淡了,天边泛起黄。风更冷了。我缩在柱子后,脚早就没了知觉,肚子也饿——昨晚那两口面,早消化没了。
可我没走。他没走,我也没走。
天,一点一点黑下来。
月台那几盏灯,亮了。昏黄的,照着他一个人的背影。
站里的广播响了,声音破破的:末班车,即将进站。
最后一趟了。
他坐直了。比前面任何一次都直。
车进站。哐当,哐当。停。门开。
下来一个人。一个拎着行李的男人,低头快步走了。别的车厢,空的,没人下来。
门口,再没有人了。
站务员打了个哈欠,吹哨。门关上。末班车,哐当哐当,驶出站台,灯远了,没了。
月台彻底空了。
广播又响:本站今日运营结束。
灯,灭了一半。
他还坐着。
看着那条空掉的、亮着最后一点天光的铁轨。
坐了很久。
他伸手,把身边空位上那样东西,拿起来,收回内袋。动作很轻,跟每个礼拜五在会议室,一模一样。
他站起来。拍了拍大衣。
肩背挺直,像来的时候一样。
他转身,往出站口走。经过我藏身的柱子,没看见我。我贴着柱子,屏住气。他从我面前走过去,脚步很稳。
只是那张脸,我瞥见一眼——
跟来的时候,一样平静。
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走了。
我在柱子后头,站到腿彻底僵直,才敢挪出来。
月台上只剩我一个。那张长椅空着。他坐了一整天的地方,什么都没留下。
我走出去。
售票窗口那个老人,正准备关窗。我鬼使神差,走过去,问了一句。
"大爷,跟您打听个事。刚才那个……穿大衣的男的。"
老人抬眼看我。"哦,他啊。"
"他……常来吗?"
"每年都来。"老人拉下半截窗帘,"来了有十年喽。"
"他来干嘛?"
老人顿了一下,看了看外头那条空月台,又看看我。
"接人的。"他说。
"接谁?"
老人摇摇头。"不知道。反正每年这天来,在月台上坐一天,坐到末班车走。"他叹了口气,"接了十年了。"
他关上窗,最后咕哝了一句,声音很轻,我差点没听清。
"接了十年……也没接着。"
我站在空荡荡的站厅里,站了一会儿。
我走出车站。天黑透了。那条破旧的小街,没有路灯,只有车站门口那盏昏黄的灯,亮着。
我坐进车里。没发动。
我掏出手机,翻到地图。找到这个地方——这个我今天之前,从没听过的小地名。
我把它,记了下来。
存进备忘录,标了个星。
我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当年为什么走,为什么十年都没回来。
我发动车,掉头,往回开。
开出去很远。后视镜里,那个小站门口那一点昏黄的光,越来越小。
后来,就看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