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一早,小米冲到我工位,脸憋得通红,像揣了个要爆的雷。
"晴姐——"她压着嗓子,声音抖,"时总,要相亲了!"
我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温水洒出来一点。
"你哪听来的。"
"江总办公室那边传出来的!"她凑得更近,"江总嫂子有个侄女,你还记得吧?就上回江总要给时总介绍那个。这回是真的了,说好了这周找个饭局见一面。全定了!"
一上午,办公室都在嗡嗡。
茶水间、走廊、打印机前,凑一块就是这事。
财务的张姐咬着吸管说,她听说那姑娘海归,读的什么名校,家里也是做生意的,跟时总门当户对。行政小姑娘说,她见过照片,长得可漂亮了,气质好。市场部两个男的在旁边起哄,说时总这么多年铁树开花,得包个大红包。
"要我说啊,"张姐把吸管一放,一副看透世情的样子,"男人再冷,也是人。一个人过这么些年,图什么呢。到岁数了,找个知冷知热的,正常。"
"就是。"旁边有人接,"再深的情,也熬不过日子。人总得往前过。"
大家点头,说得句句在理。
小米最兴奋,午饭都没心思吃,扒两口就放下筷子,一个劲儿跟我念叨:"晴姐你说,时总夫人以后是不是也归你管?我提前给你道喜啊!要不要我先打听打听那姑娘爱吃啥、喜欢啥,回头讨好新夫人?"
我"嗯嗯"应着,没接话。
我坐在工位上,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把时总的后半辈子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们里头,没有一个人见过那个停顿。
我见过。可我不能说。我能说什么呢——说时总心里有个人,那位子十年没空过,你们别白张罗了?
我说了,谁信。他们只会当我疯了。要不,就当我自己对时总有意思。
我低头,把杯子里的水喝了。凉了。
下午,江总来了。没像平常那样跟我打招呼,脚步比往常快,脸上带着点张罗成了什么事的兴头。进时总办公室,关门。
里头聊了很久。
我坐在门外。屏幕上一封邮件,我改了三遍开头,删了又写。眼睛总往那扇门上飘。
隐约听见里头江总的声音,高一阵低一阵,像在说服什么,又像在高兴什么。时总的声音听不见。他说话本来就轻。
门开了。江总先出来,脸上带笑,拍了拍口袋,像谈成了一桩生意。他路过我工位,还冲我点点头:"小苏,忙着呢。"
我站起来送他。到电梯口,我没忍住,问了一句:"江总……时总他,答应了?"
江总回头看我。他大概想起上回电梯口那场对话了。他脸上的笑淡了些。
"答应了。"他说,"这回他没像从前那样,一口回绝。"
电梯来了。他走进去,临关门,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松了口气,又像别的什么。
"这是好事。"他说,像在说给我听,又像在说给他自己听,"总归,是好事。"
门合上了。
我站在电梯口。
答应了。
守了十年的人,答应去相亲了。
那盆草还在窗台上绿着。那本本子还在桌角合着。那张椅子,每个周五还空着。
他把这些都留着,一样没动。
然后,他答应去见另一个人。
这两件事,我怎么都拼不到一块去。
那天下班,我经过他办公室。门开着,他不在。
窗台上那盆草,被夕阳照着。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
土是干的。
他忘了浇。
行政小姑娘说过,十年了,走前浇透,回来先浇,飞半个月都记得。
这是头一回,他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