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砚回来了。
周一早上,我泡好温水端进去。那盆草的土是湿的——他昨晚落地,先上楼浇了草。跟行政小姑娘说的一样。
一切照旧。他照旧客气,照旧西装笔挺,照旧开会不迟一分钟。
只是这一周,我看他的眼睛,跟从前不一样了。
他喝水,等温了才喝——我从前当他讲究,现在我盯着那只杯子,想的是别的。他签字,用的是自己那支旧钢笔,公司发的签字笔他从不用。他中午不出去应酬,一个人在办公室吃很简单的一份饭。这些,我从前一样也没看见。
我看了三年,其实什么都没看见。
到周五,照旧最后一场会开完,他让所有人走,只留我。
我站在门边。
跟三年来的每个周五一样。可这个周五,我站的地方没变,看的东西没变,我这个人,变了。
他坐到最靠窗那张长桌。对面那张椅子,空着。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样东西。
还是隔得远,还是看不太清。很小,他两根手指捏着,捏得那么轻。他伸手,越过桌子,放到对面椅子上。摆正。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才收回来。
第一次看见这个动作,是三年前。那时我只觉得莫名其妙——一个大男人,对着空椅子摆弄一样小东西。
现在我看同一个动作,看见的是:他把那样东西,摆在对面那个位子"坐下来"正好看得见的地方。
摆得那么讲究。像对面真会有人坐下,会低头,会看见。
他坐回去,看着对面。
然后,他抬手。
叩。叩。叩。
三年了,这三下我听过几百回。以前我低头刷手机,听个响。今天我没刷手机。我盯着他的手看。
敲完三下,他没有马上收手。
他的手指,还搭在桌面上。
停着。
我以前从没留意过这个停顿。以前敲完,我就等他起身、说"周末愉快"、走人,中间那点空档,我从没在意。
今天我看清了。
他敲完三下,手停在桌上,眼睛看着对面那张空椅子。
像在等。
等什么?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张椅子。
椅子是空的。上面搁着他刚放的那样小东西。没有人。没有声音。没有回应。
那张椅子,不会回他。
可他还是等了。
等了大概三秒、五秒。手指搭在桌上,一动不动,等着。
那三秒五秒里,他很静。肩背没动,手指没动,连呼吸都像压着。整个人朝着对面那张椅子,微微前倾,是一个人在认真听、认真等的样子。
然后,那点前倾的姿势,慢慢收了回来。他把手从桌上挪开。
像是又一次确认——今天也一样。没有回音。
他把椅子上那样东西拿起来,收回内袋。起身。扣扣子。
"辛苦了,"他说,"周末愉快。"
一个字都不差。
他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那儿,脑子里全是他那个停顿。
敲三下,然后等。
我想起江总的话。那三下,是她的。本来是两个人的事。
敲三下。停。等。
从前那三下敲出去,是有人回的。现在没有了。
可他还是敲。还是停。还是等那三秒五秒。
我关了灯,带上门,留了条缝。走廊的灯照进去,落在那张空椅子上。
那天他走的方向,跟往常一样。我没有跟上去。
三年来,我每个周五都想着快点回家。这是头一回,我没急着走。
我在空掉的走廊上,站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