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砚在外地多待了两天。
这两天,公司照常转。我照常上班,泡温水,理文件,回邮件。看着跟从前一样。
可有件事不一样了。
我以前进他办公室,眼睛是直的——放下文件,走人,三年如一日。桌上摆什么、墙上挂什么,我从没记住过。
这两天不一样。我进去,放下文件,脚却挪得慢了。眼睛开始乱瞟。书架上的书,一本本是什么名字;墙上那幅画,画的是什么;他挂西装的架子上,除了西装还有没有别的。
我在找什么,自己也说不清。反正就是想多看两眼。
周师傅那句话,我记着。别去撬人家的嘴。我不问了。问一个,人家防一个,还落个添堵。
可我没说不看。
嘴我管得住,眼睛管不住。
那天下午,我借着把批好的文件放回他桌上,又进去了。屋里没人,安安静静的。我放下文件,正要走,眼睛扫过窗台——
停住了。
窗台上有一盆草。
就一盆很普通的草。绿的,叶子不大,也没开花,我叫不出名字。养得很好,叶子一片一片,油亮油亮的,看得出常有人打理。
搁在一个旧陶盆里。
那陶盆才奇怪。粗糙,掉了点釉,土黄色,边上还有一道裂,用什么东西补过,补得不太齐。那种盆,路边花店论堆卖,几块钱一个。
我走近,蹲下来看。盆底垫着个白瓷碟接水,碟子倒是干净。盆沿上有几个浅浅的指印,是浇水时手扶过的地方,日子久了,留下的。
时砚的办公室,什么都是好的。真皮的椅子,实木的桌,墙上挂的画我不懂,但看得出贵。就这么一盆草,一个破盆,蹲在窗台角上。
我盯着它看。
我进出这间屋子三年。这盆草,我从来没注意过。它就在那儿,我天天从它旁边过,眼睛滑过去,跟它不存在一样。
现在我看见了。
盆里的土是湿的。刚浇过。
可时砚不在。他出差两天了。
那这两天,谁在浇它?
我退出办公室,去找行政的小姑娘。
"哦,那盆啊。"她想都没想,"没人管。时总不让我们碰。绿植公司来换绿萝那次,顺手想给他换掉,那盆看着蔫了嘛。时总回来看见,脸都沉了。后来交代下去,他办公室别的都能动,就那盆草,谁都别碰。"
"那他出差,草谁浇?"
"他自己浇啊。"小姑娘理所当然,"走之前浇透。回来第一件事也是浇,比看邮件还急。"
"就一盆草,至于吗。"我试探着说。
"谁说不是呢。"她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跟你讲个更绝的。前年冬天特别冷,暖气坏了一天,那盆草冻蔫了几片叶。时总那天,把自己大衣脱下来,围在花盆外头。一个开会几百万上下的人,蹲那儿给一盆草裹大衣。你说怪不怪。"
"后来那草活了?"
"活了。"她耸肩,"反正打那以后,谁都不敢碰那盆草了。我们都当他有讲究。老板嘛,都有点怪癖。"
又是讲究。又是怪癖。
我谢了她,回工位。
坐下,我打开电脑,想干活。干不进去。
我拿了张便签,随手写。
空椅子。两份餐。旧手机。每年那一天。副驾的空位。一本没写字的本子。一张糊掉的照片。
我写到这儿,停了笔。
在最后,添了一行——一盆没人敢碰的草。
我看着那张便签。一样一样,单看,都能用"讲究""怪癖"打发过去。绿植公司那姑娘就是这么打发的。行政小姑娘也是。老板嘛,都有点怪癖。
我把便签攥起来,团成一团,扔进抽屉。又拉开。
把那团纸拿出来,抹平,重新看。
我没有证据。行政小姑娘不知道,周师傅不会说,江总说了我会后悔。那个人是谁,我拼不出。
我只是,从那天起,改了习惯。
以前我进他办公室,放下东西就走。
从那天起,我每回进去,都会往窗台那个角上,看一眼。
看那盆草,还绿着没有。
看那盆土,是干的,还是湿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