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没跟踪过人。
主要是嫌累。喜欢一个人,要费那么大劲去查他去哪、跟谁、干嘛——太辛苦了。抓不住就松手,何必。
可下个周五,我站在公司大楼对面的骑楼下。
雨停了,地上还湿。我把外套领子竖起来,眼睛盯着那扇旋转门。晚上七点半,人一波一波出来,撑伞的收伞的,没一个是他。
八点差十分,他出来了。
没坐车。周师傅的车停在路边,他走过去,隔着车窗说了句什么,摆摆手。车开走了。他自己撑开一把黑伞,不快不慢,沿着街往前走。
我隔着半条街跟上去。躲在别人的伞和伞之间,脚步放轻,心跳倒是没轻。
他走得很稳。不看手机,不东张西望,肩背挺直,像上班时候一样。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过马路,他在斑马线前站定,等灯,绿了才走——明明一辆车都没有。
我差点笑出来。这人连没车的红灯都要等。
走了十来分钟,他在一家小餐馆门口停下。收伞,抖了抖伞上的水,靠在门边,才进去。
那馆子我认得。就在公司附近,巷子口,门面旧,招牌的灯缺了一角,晚上看着半明半暗。我每天从它门口过,没进去过。这种地方,看一眼就会被我"算了"掉。
我实在没法把那个喝水要等温、西装笔挺的时砚,跟这么个油腻腻的小馆子摆在一块。
我在门口站了会儿,挑了斜对面一个能看见里头的位子坐下,装作低头看手机,眼睛黏在玻璃窗上。
店不大。四五张桌子,塑料椅,墙上贴着褪色的菜单,一台老电视挂在角落,没人看。晚上这个点,就他一个客人。
他进去,老板娘抬头看了他一眼。没问他坐哪,没问他吃什么。就那一眼——像看一个来了很多回的人,眼神里有点熟,有点没辙。然后她转身进了后厨。
时砚自己走到最里头靠窗的位子坐下。
一张两人桌。他坐一边。对面那张椅子,空着。
又是空椅子。在公司是,出了公司还是。
没多久,老板娘端来两份餐。两份。一份摆他面前。另一份,她绕过桌子,摆在对面那个空位上,把筷子也摆好,摆正。
我眯眼看那两份。他那份,是店里的套餐,看着每回不太一样。对面那份,我盯了一会儿才看清——对面那份,永远是同一道。
一盘番茄炒蛋,一碗白饭。
就这样。一盘最家常、最不起眼、巷口哪家店都端得出来的番茄炒蛋。摆在一个喝温水、穿定制西装、开会从不迟到的男人对面。
时砚低头,慢慢吃自己那份。吃得很规矩,一口饭一口菜,不快。中途他停下来,拿纸巾擦了擦嘴角,又继续。
对面那盘,他一口没动。
热气从那盘番茄炒蛋上腾起来,一开始还看得见,后来淡了,没了。红的黄的,塌下去,颜色暗了。那盘菜,凉了。
他没看它。可他也没让老板娘收。就让它摆在那儿,凉着。
他吃完,放下筷子。抬手。
叩。叩。叩。
隔着一条街,隔着两层玻璃。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地上。
连这儿都敲。会议室敲,馆子里也敲。他走到哪,那三下就跟到哪。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到柜台结账。对面那盘一口没动的番茄炒蛋,老板娘走过去,端走了。
时砚撑伞出门,往回走,方向跟来时相反。我没跟。腿软,也跟不动。
我做了件更没头脑的事。
我起身,走进那家馆子,在时砚刚坐过的那张桌子坐下。对面那张椅子还空着。
老板娘拿着抹布过来,看我一眼:"吃点啥?"
我张口:"跟刚才那位先生……对面那份,一样的。"
她擦桌子的手停了。
她重新看我,从头到脚。手里的抹布拧了拧,搭在肩上。
"你也是来打听他的。"这句不是问,是断定。
她叹口气,拉开对面那张椅子,自己坐下了。店里没别的客人,她也不急着回后厨。"我跟你说,姑娘,别费这劲。这男人心里头住了个人,住得死死的,谁也挤不进去。"
我没认,也没否认。"嗯"了一声。
"八成是被人狠狠甩了。"她压低声音,一副过来人的样子,"不然你说,好好一个人,为啥每个礼拜五雷打不动地来,点两份,坐两人桌,对面那份一口不吃,就搁着让它凉?这不是等人是啥。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来了多少年了?"我问。
"我这店开了八年。"她掰着手指,"他比我早。我盘下来那天他就在了,坐的还是那个位子。这么算,少说十年。"
十年。
"头两年我还劝他。"她说,"我说先生啊,菜凉了对身子不好,要不给您对面那位打包?他也不恼,就摇头。后来我不劝了。他要凉的,就让他凉着吧。"
她往后厨那边努努嘴。"我跟我那口子,过了三十年,吵了三十年,早没啥指望了,凑合过。他打呼我嫌吵,我唠叨他嫌烦。可你知道最气人的是啥?他要真哪天不打呼了,我准得半夜爬起来看他还喘不喘气。"她自己笑了一下,笑得没什么劲。"过日子就这样。哪有什么等一个人等十年的。可我每回看他坐这儿,心里头就不是滋味。"
她又看了一眼那张空椅子,声音低下来。"你说,真有人能为一个不来的人,等这么久?我不信。要我说,等着等着,人该醒了。哪有什么放不下,不过是还没被现实抽醒罢了。"
我听着,没接话。
按理我该同意她。我是"算了"星人,等不到就撒手,这话我最信。
那盘番茄炒蛋端上来了,摆我面前。热气腾腾,红是红,黄是黄,卖相普普通通。我夹了一口。
家常味。微甜,番茄放得多,盐少。
不像店里的手艺。像照着谁的口味,特地调出来的。
我抬头:"老板娘,这道菜,是你们招牌?"
她摇头。"菜单上没有。是那位先生,好些年前,一个字一个字教我做的。怎么切、糖搁多少、蛋啥时候下——他比我还讲究。"她顿了顿,"我问过他,这是做给谁的。他不说。就说,照这方子做就行。"
照这方子做就行。
我捏着筷子。那盘菜的热气,从我手边慢慢散掉。
一个男人,把一道家常菜的做法,一个字一个字教给一家小馆子的老板娘。就为了每个礼拜五,能端出一盘,摆在一张空椅子对面。
那得把一个人的口味,记到什么份上。
老板娘说他该醒了。可我坐在这张桌子前,看着对面那张空椅子,那盘我没动几口、也在慢慢凉掉的番茄炒蛋——
我看了很久。那盘菜凉透了。红的黄的塌在一起,油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我放下筷子,付了钱,走出馆子。玻璃门在身后合上,馆子里那盏缺角的招牌灯,照在湿地上,一小片黄。
巷口的风还凉。我把外套裹紧了些,站着,吹了会儿风。
我一直在想,那张椅子,是留给谁的。
可站在这风里,吹了这么久,我忽然不确定了。
我该问的,也许不是那张椅子留给谁。
身后那家馆子的灯还亮着。缺角的招牌,一半亮,一半黑。
她还回得来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