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踪这种事,做过一次,就有第二次。
我跟自己说了一礼拜的"算了"。到周五,我又站在那家小馆子对面的巷口了。
可那天他没来。
我等到八点半,雨没下,他没出现。那家馆子的灯亮着,老板娘在里头擦桌子,对面那张空椅子今天没人摆餐。
我站得腿酸,钻进巷口一家还开着的小店歇脚。修手机的,兼卖手机壳、贴膜。柜台后头坐着个年轻男生,头发染成奶奶灰,戴着耳机,低头打游戏,我进门他都没抬眼。
店里小,一面墙挂满手机壳,花花绿绿。玻璃柜台里摆着贴膜、充电线、二手机。角落一台小风扇转着,吹得墙上那张"专业维修"的海报边角翘起来,一下一下。
我装看手机壳,随口搭话:"这么晚还开啊。"
"等个客人拿东西。"他眼睛没离屏幕,手指还在按,"修好了不来拿,我也走不了。"
"修手机哦?"我说,"现在谁还修手机,坏了直接换新的。"
"对啊。"他忽然来劲,抬起头,把手柄一扔,"姐你这话我爱听。我跟你讲,我这有个客人,绝了。一支手机,型号老到我得上网查是哪年出的。屏幕边都磨白了,中间还有道裂,充电口松了,得拿手压着才充得进。电池一天充三回。"
他掰着指头数它的毛病,像数自己的仇人。
"我跟他说,大哥,这机子零件早停产了,坏一个我配一个,配一次比新机还贵。他说没事,你修。修!我说这钱够买两支新的了。他说,那也修。"店员摊手,"你说这不是钱多烧的是什么。每隔阵子还拿来'保养'。保养!手机哪有什么好保养的,当祖宗供着呢。"
我摸手机壳的手停了。
"……那客人,长什么样?"
"西装笔挺的中年大叔,看着挺有钱。"他撇嘴,"越有钱越怪,你不觉得?钱包鼓鼓的,为一支破手机较这个劲。我私底下管他叫古董大叔。"
西装笔挺。有钱。念旧到这份上。
不用看照片我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那手机,"我尽量说得随便,"是不能换,还是不想换?"
"谁知道。"他耸肩,"我劝过啊,我说大哥资料我帮你全导到新机,照片、通讯录、聊天记录,一条不少,无痛升级。你猜他说啥?"
"说啥?"
"他说——"店员学起那语气,慢悠悠的,学得还挺像,"'不用。我不是要资料。我要这支手机。'"
我没接话。
不是要资料。是要这支手机。
搁以前,我准翻个白眼,心想有钱人矫情,一支手机而已。可我现在满脑子是那张空椅子、那盘凉掉的番茄炒蛋。时砚的"怪",我已经没法当成单纯的怪来看了。
店员还在讲,讲得起劲:"最绝的还不是这个。有回他来拿机子,当场开机验货。屏幕一亮,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
店员放下手柄,伸出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三下。
"叩叩叩,这样。对着手机敲。"他翻个白眼,"我当时就想,这大叔脑子有病吧?对着一块屏幕敲三下,接头暗号啊?"
叩。叩。叩。
会议室的桌子。馆子里的桌子。现在连那支十年的旧手机。
他走到哪,那三下敲到哪。
我盯着店员刚敲过的柜台。那三下不是敲"桌子"。桌子只是随手一个落点。他敲的是别的东西,一个我还没抓住的东西。一个只有他、那支手机、那张空椅子才懂的东西。
"他敲完呢?"我声音有点紧。
"没啥啊。"店员一脸"你问这干嘛","敲完收起来,付钱,走人。神神叨叨的。姐你问这么细,你认识他?"
"不认识。"我答得太快,"就……觉得有意思。"
"有意思个屁。"他戴回耳机,重新抓起手柄,"我跟你说,这种人最没救了。活在过去里的人。一支破手机、一个老规矩,抱着不撒手,还觉得自己深情。我最烦这种——过去的就过去了,往前看不行吗。"
他说得特别冲。冲得过头了。
我多看了他一眼。二十出头,头发染得扎眼,耳机把整个世界隔在外面。凡是认真的、放不下的、较真的事,到他嘴里全是"没救""矫情""有病"。
这幅样子我熟。
我以前也这样。
我谢了店员,出了店。
夜里的风凉。我掏出手机,屏幕一亮,背景是上个月随手存的一张风景图,哪儿的都不记得了。相册里翻上去,全是外卖截图、工作文件、拼单的链接。没有一张,是我舍不得删的。
换机的时候,我按一下"全部导入",旧的直接扔抽屉,再没开过。
那支十年的旧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看见的是什么。
一张照片?一个人?
他对着那块屏幕敲三下的时候,屏幕那头,住着谁。
我站在路灯底下,翻到相册最底下。最早的一张,是三年前入职那天拍的工牌,再往前,什么都没有了。我自己把它清空过。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
我想看一眼那支旧手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