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家老爷子的书房里,空气凝滞得像块化不开的墨。
海振邦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那份关于熬烬的调查报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月薪两万,在回春堂当坐堂医生。”
“以前是包工头,住滨海镇的红砖房。”
“还有个老婆,叫林浅,以前是服装厂的。”
海振邦念着这些,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点自嘲。
“灵儿,你确定是这个人救的我?”
“千真万确。”
海灵儿站在一旁,手里转着那根从爷爷病床上拔下来的银针,“爷爷,您当时的脉象我都摸过,那是死脉。除了他,没人能把您从鬼门关拉回来。”
“有点意思。”
海振邦把报告扔在桌上,“一个包工头,竟然会失传已久的‘鬼门十三针’。”
“而且……”
海灵儿拿起另一份文件,“李家的人也去了。”
“李家?”
海振邦眉头一皱,“李沧澜那个老狐狸,动作倒是快。”
“听说李家的大小姐李沐雪,也要嫁给熬烬。”
海灵儿咬着嘴唇,眼神里闪过一丝不甘,但很快被一种倔强取代,“爷爷,我不介意。”
“不介意?”
海振邦看着她,“你是海家的大小姐,去给人做小?还是跟别的女人共侍一夫?”
“我不在乎名分。”
海灵儿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我在乎的是……他这个人。”
“那天在公交车上,他看我的眼神。”
“没有贪婪,没有畏惧,甚至没有看美女的那种惊艳。”
“他看我的眼神,就像看路边的一棵树,一块石头。”
“那种……众生平等的冷漠。”
海灵儿转过头,看着海振邦,“爷爷,那种眼神,我在滨海市的所有男人眼里都没见过。”
“他是个有故事的人。”
“我想读他的故事。”
海振邦沉默了。
他看着自己的孙女。
这个从小被宠坏的小公主,第一次露出了这种认真的神情。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哪怕……他是个穷光蛋?”
“他救过您的命,他就不是穷光蛋。”
海灵儿笑了,“他是无价之宝。”
“好。”
海振邦站起身,拍了拍孙女的肩膀,“既然你喜欢,爷爷就陪你疯一把。”
“咱们海家,别的没有,就是脸皮厚。”
“走。”
“去滨海镇。”
“提亲!”
滨海镇的红砖小院,今晚注定无法平静。
熬烬正在院子里磨刀。
那是一把用来砍柴的斧头,被他磨得锃亮。
林浅在屋里包饺子,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出来,混着院子里薄荷的清香。
“熬烬,醋没了,你去小卖部打点醋。”
林浅在屋里喊。
“好。”
熬烬放下斧头,刚要起身,院门被人推开了。
不是那种被风吹开的轻飘飘,而是被人郑重其事推开的沉重。
海振邦穿着一身休闲装,手里没拿拐杖,精神矍铄。
海灵儿跟在他身后,穿着一身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但那张脸,在昏暗的院子里亮得晃眼。
“海老?”
熬烬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身体恢复得不错。”
“托熬先生的福。”
海振邦拱拱手,眼神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这院子真破。
墙是歪的,地是坑洼的,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但他看到角落里那堆劈好的柴火,看到窗户上贴着的喜庆窗花,看到屋里那个忙碌的身影。
他突然有点羡慕。
这种烟火气,是海家那个冷冰冰的大宅子里永远没有的。
“这么晚来打扰,实在抱歉。”
海振邦开门见山,“我是来提亲的。”
熬烬擦手的手顿住了。
“提亲?”
“对。”
海振邦指了指身后的海灵儿,“灵儿,见过熬先生。”
“熬先生好。”
海灵儿大大方方地鞠了一躬,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熬烬。
“海老。”
熬烬叹了口气,“您这是何必呢。”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海振邦说,“灵儿说了,非你不嫁。”
“我海家虽然不敢说富可敌国,但保你们夫妻荣华富贵一辈子,还是做得到的。”
“而且……”
海振邦看了一眼屋里,“我知道林小姐在。我不介意。”
“只要熬先生点头,灵儿愿意做小。”
院子里静得可怕。
只有风吹过老槐树的沙沙声。
熬烬看着海振邦,又看看海灵儿。
“海老。”
熬烬的声音很沉,“您觉得,我是什么人?”
“高人。”
海振邦毫不犹豫地说,“隐世的高人。”
“我不是高人。”
熬烬摇摇头,“我只是个想好好活着的凡人。”
“凡人?”
海振邦笑了,“哪个凡人能用一根针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
“那是运气。”
熬烬说,“海老,有些路,看着风光,走起来是要命的。”
他走到石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灵儿小姐才十九岁。”
“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她见过的大海,是滨海市的海岸线。”
“而我见过的海,是尸山血海。”
熬烬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沧桑,“跟我在一起,不是享福,是玩命。”
“我不怕!”
海灵儿突然冲上前一步,“我不怕死!我只怕活得像行尸走肉!”
“我在滨海市什么都有,名牌包,豪车,豪宅。”
“但我每天醒来,都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那天看见你救我爷爷,我就知道……”
“你是我一直在等的人。”
“哪怕是死,我也想跟着你。”
海灵儿的眼泪流了下来,但眼神坚定得像块石头。
熬烬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是个傻丫头。”
他轻声说。
“傻人有傻福。”
海灵儿倔强地擦掉眼泪。
熬烬站起身,走到海振邦面前。
“海老。”
“我在。”
“我很感谢你们的厚爱。”
“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
“我不喜欢欠人情。”
“更不喜欢……三心二意。”
熬烬看了一眼屋里。
林浅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醋瓶子,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没有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等着他。
“李家的事,你们应该听说了吧?”
熬烬问。
海振邦愣了一下,“李沧澜那个老狐狸……”
“李家也要把女儿嫁给我。”
熬烬说,“而且,李老爷子也不介意名分。”
“我现在……很为难。”
熬烬看着海振邦,“我不能因为你们海家势大,就答应了你们,却把李家晾在一边。”
“做人不能太贪心。”
“更不能太花心。”
“我得先问问李家的意见。”
“如果李家同意,咱们再谈。”
“如果李家不同意……”
熬烬笑了,“那咱们就还是医患关系。”
海振邦愣住了。
他没想到,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竟然还有人会说出这种话。
不贪财,不好色,甚至……不主动。
这哪里是男人?
这简直是圣人!
海灵儿也愣住了。
她看着熬烬,眼里的爱慕不仅没有减少,反而像野草一样疯长。
“好!”
海振邦突然大笑起来,“好!好!好!”
“熬先生,我海振邦服了!”
“滨海市像你这样的男人,打着灯笼都难找!”
“行!”
“这事咱们先放放。”
“等你问完李家,再来找我们。”
“不过……”
海振邦从怀里掏出一张黑卡,放在石桌上。
“这卡里有点零花钱,就当是给林小姐的见面礼。”
“密码是六个八。”
“不收也得收。”
“这是规矩。”
说完,海振邦拉着海灵儿转身就走。
“爷爷,干嘛走啊?”
海灵儿一步三回头,“我还没问他要微信呢!”
“急什么!”
海振邦瞪了她一眼,“好饭不怕晚。”
“这男人,跑不了。”
“咱们得给他点时间,让他处理好李家的事。”
“这叫……以退为进。”
“懂不懂?”
“不懂!”
海灵儿嘟着嘴,“但我喜欢他。”
“我也喜欢。”
海振邦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红砖房。
“这小子,是个爷们。”
“咱们海家,没看走眼。”
海家的车开走了。
院子里又恢复了平静。
熬烬看着石桌上的那张黑卡,无奈地摇摇头。
他拿起卡,走进屋里。
“浅浅。”
“嗯?”
林浅正在包饺子,手没停。
“这卡……”
“收着。”
林浅头也不抬,“那是给咱们家盖房子的钱。”
“你不生气?”
熬烬问,“李家还没解决,海家又来了。”
“生气什么?”
林浅笑了,“说明我男人优秀。”
“不过……”
她抬起头,看着熬烬,“你得跟李家说清楚。”
“不能让人家姑娘白等。”
“嗯。”
熬烬点点头,“明天我就去找李沧澜。”
“还有海家。”
“也得说清楚。”
“我不做负心汉。”
“我知道。”
林浅把包好的饺子放进锅里,“你是个傻子。”
“傻瓜配傻瓜。”
熬烬从后面抱住她,“正好一对。”
风吹过窗户。
那栋红砖房,在夜色里静静地立着。
里面装着三个人的命运,和两个家族的博弈。
而熬烬,只是想吃顿热乎的饺子。
这就够了。
至少今晚,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