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烬把那身沾满水泥灰的工装脱下来,扔进了垃圾桶。
这是他最后一次以“熬工头”的身份出现。
手里攥着那张刚办好的入职体检单,他心里有点五味杂陈。
不是舍不得那些砖头和水泥,是觉得……这双手,好像又找回了点以前的感觉。
他找的新工作,是在滨海市的一家私立康复中心,叫“回春堂”。
不是那种给人看感冒发烧的小诊所,是专门给那些有钱人做术后康复、针灸推拿的高端地方。
月薪两万。
之所以能拿到这个数,不是因为熬烬有证——他压根就没有,连身份证都是刚办的——而是因为他在面试的时候,露了一手。
那天面试官是个老中医,拿着根银针,想考考熬烬的穴位认得准不准。
熬烬没说话,接过银针,随手往那个用来教学的铜人模型上一扎。
“嗡——”
铜人没响,但熬烬的手指在颤。
他用的是“透天凉”的手法。
虽然没了灵力,但他对气的把控,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那老中医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高手。”
老头只说了这两个字,“明天来上班。”
去康复中心报到的第一天,熬烬起了个大早。
他没开林浅刚给他买的那辆二手电动车,而是选择了坐公交。
他喜欢那种混在人群里的感觉,听着大爷大妈聊菜市场的大葱多少钱一斤,让他觉得踏实。
公交车走到滨海大道的时候,堵了。
前面围了一圈人,警笛声呜呜地响。
熬烬本来不想管闲事。
他现在的身份是个打工仔,不是救世主。
但就在那辆公交车经过人群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那是……死气。
很浓烈,很熟悉。
就像他在霓裳谷的刑堂里闻到的那种味道。
“师傅,停一下!”
熬烬突然喊了一声,“我下车!”
“这儿不让停啊!”
司机师傅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有急事!救人!”
熬烬的眼神太吓人,司机师傅一脚刹车,门开了。
熬烬跳下车,挤进人群。
人群中间,停着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
车门开着,一个穿着中山装的老头躺在地上,脸色铁青,嘴唇发紫,胸口剧烈起伏,像是拉风箱一样。
周围围着几个穿黑西装的保镖,还有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正手忙脚乱地做心肺复苏。
“让开!都让开!”
保镖在推人。
“海老不行了!快!除颤仪!”
一个医生满头大汗地喊。
熬烬挤进去,看了一眼地上的老头。
海振邦。
滨海市海家的家主,跟李家齐名的大人物。
熬烬在工地上听那些工友吹牛时听过这个名字。
“他在吸氧,但氧气进不去肺里。”
熬烬突然开口。
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人群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个主治医生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这个穿着廉价夹克衫的男人。
“你是谁?”
“我是路过的。”
熬烬说,“他气管里有东西,不是痰,是气结。”
“气结?”
医生皱眉,“你是中医?”
“算是吧。”
熬烬蹲下身,也不管地上脏不脏,直接把手搭在海振邦的手腕上。
脉象乱得像一团麻。
这是被人下了“锁魂针”。
一种很阴毒的手法,不用真的针,用气,锁住人的三魂七魄。
“你要干什么!”
保镖看见熬烬伸手去解海振邦的领口,立刻冲上来要拦。
“让他试!”
旁边突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
熬烬抬头。
说话的是个年轻女孩。
穿着白色的运动服,扎着高马尾,脸上带着点婴儿肥,看着也就二十出头。
那是海灵儿。
海家的小公主,出了名的任性,但也是出了名的孝顺。
“你是谁?”
海灵儿看着熬烬,“你能救我爷爷?”
“能。”
熬烬只说了一个字。
“好。”
海灵儿咬着牙,“你要是能救活我爷爷,我海家必有重谢。”
“我不求谢。”
熬烬说,“只求你别拦着我。”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那是他昨天刚买的针灸针,几块钱一盒的便宜货。
他抽出一根针,在指尖搓了搓。
没有火,没有酒精消毒。
但他搓针的手法,快得像幻影。
“鬼门十三针。”
熬烬低声念了一句。
针尖对准海振邦的人中穴,猛地扎了下去。
“嘶——”
海振邦的身体猛地一颤。
熬烬的手指在针尾上飞快地弹动,像是在弹钢琴。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周围的人都看傻了。
那个主治医生瞪大了眼睛,“这……这是……”
“气至病所。”
熬烬没理他,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
没了灵力,用这种手法太耗精气神了。
但他不能停。
海振邦的命,就在他这一念之间。
最后一针,扎在百会穴。
熬烬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拔。
“噗——”
海振邦喷出一口黑血。
那血喷在地上,竟然冒着丝丝白气。
“咳咳咳——”
老头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起来。
“爷爷!”
海灵儿扑过去,抱住海振邦,“爷爷你醒了!”
海振邦睁开眼,眼神还有点迷茫,但呼吸已经平稳了。
“我……我这是怎么了?”
“没事了,爷爷,没事了。”
海灵儿哭着笑,“有个神医救了你。”
她转过头,想找熬烬。
但身后只有空气。
那个穿着廉价夹克衫的男人,已经不见了。
“人呢?”
海灵儿急了,“那个医生呢?”
“跑了。”
保镖说,“刚才看您扑过去,他就转身走了。”
“快!去查!”
海灵儿站起来,对着保镖吼道,“调监控!我要知道他是谁!”
熬烬坐在去往康复中心的公交车上,脸色苍白。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手有点抖。
刚才那一手,几乎抽干了他刚积攒下来的一点精气神。
但他不后悔。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退役的拳击手,重新回到了擂台上。
哪怕只是挥出一拳,也比在台下看一辈子热闹要强。
“师傅,您没事吧?”
旁边一个大妈看他脸色不好,关心地问了一句。
“没事。”
熬烬笑了笑,“低血糖。”
“吃块糖。”
大妈递给他一块大白兔奶糖。
“谢谢。”
熬烬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甜。
真甜。
比霓裳谷的灵丹妙药都甜。
晚上,回到那个红砖小院。
林浅已经下班了。
她正在厨房里炒菜,香味飘满了院子。
“回来了?”
林浅听见动静,探出头来,“今天上班怎么样?”
“挺好的。”
熬烬走进屋,把公文包放下,“老板挺赏识我。”
“那就好。”
林浅笑了,“洗洗手,吃饭。”
“嗯。”
熬烬洗了手,坐在桌边。
看着桌上那盘西红柿炒鸡蛋,还有那碗热腾腾的米饭。
他突然觉得,这才是生活。
白天,他是救死扶伤的神医。
晚上,他是回家吃饭的丈夫。
这种反差,让他着迷。
“浅浅。”
“嗯?”
“我今天……又救了个人。”
“谁啊?”
“海家的家主。”
“海振邦?”
林浅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那是大人物。”
“嗯。”
“那……他们给钱了吗?”
“没要。”
“傻啊你!”
林浅瞪了他一眼,“那可是海家!随便给点都够咱们吃半年的!”
“不想沾那个因果。”
熬烬扒了一口饭,“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你就贫吧。”
林浅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不过……救了也好。”
“为什么?”
“多个人脉,多条路。”
“我不求他们办事。”
熬烬说,“我只求……心安。”
风吹过窗户。
那栋红砖房,在夜色里静静地立着。
而在滨海市的另一端,海家的大宅里,灯火通明。
海灵儿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那张模糊的照片。
那是公交车上的监控截图。
照片里的男人,穿着廉价的夹克衫,头发有点乱,侧脸轮廓冷硬。
“熬烬。”
海灵儿念着这个名字。
“滨海镇,包工头,现在在回春堂上班。”
“月薪两万。”
“有老婆。”
海灵儿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击。
“有意思。”
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滨海市,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个高手?”
“爷爷。”
她转过头,看着躺在床上的海振邦。
“爷爷,您说……他是人是神?”
海振邦闭着眼,但意识已经清醒了。
“不管是人是神。”
他缓缓开口,“这个人情,海家记下了。”
“查。”
“把他的底细,给我查个底朝天。”
“是。”
海灵儿关掉电脑。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她那张精致却带着一丝狡黠的脸上。
“熬烬。”
她轻声说,“咱们……很快就会见面的。”
风吹过滨海市的夜空。
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因为一针之缘,纠缠在了一起。
而熬烬,对此一无所知。
他正躺在林浅身边,听着窗外蛐蛐的叫声,睡得像个孩子。
梦里没有海家,没有李家。
只有那栋红砖房,和那个给他炒西红柿鸡蛋的女人。
这就够了。
至少今晚,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