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镇的冬天,风像是带着哨子,往骨头缝里钻。
熬烬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那是一面贴在红砖墙上的破镜子,边角都裂了。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起球的黑色棉袄,领口还沾着昨天吃面溅上的油点子。头发乱得像鸡窝,胡子拉碴,脸色被海风吹得黑红黑红的。
这就是现在的他。
不再是那个白衣胜雪的神明,也不是那个在绛仙城扛酒缸的苦力。
他现在是个包工头。
这两年,熬烬脑子活泛。他发现滨海镇这边搞装修的人虽然多,但靠谱的少。
他有力气,懂点结构(毕竟盖过房子),再加上那股子实诚劲儿,慢慢就在镇上接了些私活。
从最开始给别人搬瓷砖,到后来自己带两个小工给别人贴瓷砖,再到现在,手里攒了几个长期合作的师傅,专门接那种“全包”的活儿。
林浅也没闲着。
她脑子好使,算账快。
熬烬负责干活,她负责谈生意、买材料、管账。
两个人像两匹不知疲倦的老马,硬是在这荒地上拉出了一辆车。
上个月一算账,两人加起来,一个月净落一万五。
这在滨海镇,绝对是高收入了。
“发什么呆呢?”
林浅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斤刚买的五花肉。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羽绒服,像个圆滚滚的企鹅。头发随便挽了个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风吹得乱晃。
“看镜子。”
熬烬指了指那面破镜子,“咱俩……是不是有点太埋汰了?”
林浅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镜子里,她那张脸倒是白净,但那是捂出来的白,没血色。眼睛底下还有两团淡淡的青黑,那是常年熬夜算账熬出来的。
至于腿……
虽然穿着厚裤子,但也能看出来,那是两条常年踩缝纫机、有些浮肿的腿。
“是有点。”
林浅把肉放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咱们好像……很久没好好打扮过了。”
“上次买新衣服,还是刚来滨海市的时候。”
熬烬说,“那时候买了身地摊货,穿了两年,都磨破边了。”
“那……”
林浅眼睛亮了一下,“咱们去置办点行头?”
“走。”
熬烬把烟头掐灭,“去市里。”
滨海市的万象城,金碧辉煌。
刚走进大厅,一股暖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昂贵的香水味。
熬烬和林浅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他们身上的棉袄,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周围的人都穿着呢子大衣、羊绒衫,手里提着精致的购物袋。
而他们,像是两个误入皇宫的乞丐。
“要不……咱们去旁边的步行街吧?”
林浅有点打退堂鼓,“这儿太贵了。”
“来都来了。”
熬烬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粗糙,像砂纸一样,但很暖。
“咱们有钱。”
“一年十八万呢。”
他特意强调了这个数字,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两人先去了一家男装店。
导购员是个小姑娘,看着他们进来,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但职业素养让她还是微笑着迎了上来。
“先生,想看点什么风格的?”
“西装。”
熬烬说,“要那种……看着精神的。”
“好,这边请。”
导购员拿了一套深蓝色的修身西装。
熬烬走进试衣间。
十分钟后,他掀开帘子走出来。
林浅正在玩手机,听见动静抬起头。
那一瞬间,她愣住了。
帘子后面走出来的,不再是那个黑红脸膛的包工头。
西装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样,宽肩窄腰,把他的身形衬托得挺拔如松。
虽然皮肤还是有点黑,但那股子常年在工地上混出来的煞气,此刻竟然转化成了一种硬汉的野性。
他的头发虽然乱,但配上这张棱角分明的脸,反而有种不羁的味道。
“怎么样?”
熬烬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领带,“是不是太紧了?”
“好看。”
林浅站起来,围着他转了一圈,“真好看。”
“像个人样了。”
她笑着说,眼眶却有点红。
她想起了两年前,在霓裳谷的时候,熬烬偶尔也会穿那身青色的长衫,那时候他像个谪仙。
现在,他像个凡间的精英。
“就要这套了。”
林浅对导购员说,“刷卡。”
出了男装店,林浅死活不肯进女装店。
“我……我就随便看看。”
她拉着熬烬往角落里躲,“那些衣服,我穿不了。”
“怎么穿不了?”
熬烬皱眉,“你腿长,皮肤白,穿什么都好看。”
“我腿粗!”
林浅急了,“天天踩缝纫机,腿都踩肿了!”
“那是以前。”
熬烬不由分说,把她拽进了一家快时尚品牌店。
“小姐,我想给她挑条裤子。”
熬烬对导购员说,“要那种……显腿长的。”
导购员打量了林浅一眼,笑着推荐了一条高腰阔腿裤,和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
林浅被推进了试衣间。
她在里面磨蹭了二十分钟。
“林浅,好了没?”
“没……没呢。”
“再不出来我进去了。”
帘子终于被拉开了。
林浅低着头,不敢看镜子。
熬烬走过去,抬起她的下巴。
镜子里的女人,皮肤白得发光。
那件米白色大衣衬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高腰阔腿裤遮住了她所有的缺点,只留下了修长的线条。
她的头发散下来,柔顺地披在肩上。
那张脸,虽然还是素面朝天,但眉眼间的温婉,比那些浓妆艳抹的女人要耐看得多。
“这是我媳妇吗?”
熬烬故意问。
林浅脸红了,“少贫嘴。”
“真好看。”
熬烬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像以前那个校花。”
林浅的心颤了一下。
那是很久以前的称呼了。
在霓裳谷,她是人人羡慕的内门弟子,虽然不是最美的,但也是出了名的清秀。
后来成了杂役,成了苦力,她早就忘了自己还是个女人。
“买了吧。”
熬烬说,“这钱,花得值。”
走出商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两人手里提着大包小包。
熬烬把那身破棉袄扔进了垃圾桶。
他现在穿着新西装,头发虽然还是有点乱,但整个人精气神完全不一样了。
林浅走在他身边,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路过一家理发店。
“进去剪个头发。”
熬烬说。
“我不剪。”
林浅想跑,“我怕剪丑了。”
“没事,剪丑了我养你。”
熬烬一把将她拽了进去。
一个小时后。
两人从理发店出来。
熬烬剪了个利落的寸头,露出了饱满的额头和坚毅的眉眼。
林浅剪了个齐肩发,发尾微微内扣,显得温柔又干练。
站在路灯下。
风吹过他们的衣角。
路过的人,都会忍不住多看他们两眼。
那是一对很般配的男女。
男的英俊潇洒,带着一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硬气。
女的肤白貌美,大长腿在路灯下白得晃眼。
“熬烬。”
林浅看着地上的影子,“咱们……好像变回去了。”
“变回什么?”
“变回……以前那个样子。”
“以前哪个样子?”
“就是……觉得自己还活着的样子。”
熬烬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浅浅。”
“嗯?”
“咱们一直活着。”
“以前是活着,现在是生活。”
他伸出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
“以后,咱们每个月都来买衣服。”
“那得花多少钱?”
“花得起。”
熬烬笑了,“咱们一年挣十八万呢。”
“十八万……”
林浅念叨着这个数字,突然觉得心里特别踏实。
这十八万,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是他们一砖一瓦、一针一线挣回来的。
这身衣服穿在身上,不像是借来的,像是长在身上的一层皮。
“走。”
熬烬牵起她的手,“回家。”
“回哪个家?”
“回咱们那个红砖房。”
“好。”
两人手牵着手,走在滨海市的街头。
霓虹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不再是那个为了五块钱泡面发愁的流浪者。
他们是熬烬和林浅。
两个在人间,把自己活成了光的人。
回到滨海镇的小院。
推开门,院子里的那几棵薄荷已经枯萎了,但老槐树还立着。
熬烬把那堆名牌袋子扔在石桌上。
“浅浅。”
“嗯?”
“过来。”
林浅走过去。
熬烬把她抱起来,放在石桌上。
“干嘛?”
“亲一个。”
“刚剪的头发,别弄乱了。”
“没事,乱了再剪。”
熬烬低下头,吻住了她。
这次不是那个笨拙的、带着橘子味的吻。
这个吻,带着自信,带着从容,带着一种“老子现在过得很好”的嚣张。
林浅回应着他。
她的手搂着他的脖子,手指穿过他新剪的短发。
风还在吹。
但屋子里很暖。
那栋红砖房,在夜色里静静地立着。
它见证了两个凡人的蜕变。
从泥潭里爬出来,洗干净身上的泥,穿上最好的衣服,然后骄傲地站在这个世界上。
“浅浅。”
“嗯?”
“以后,咱们还要挣更多的钱。”
“挣多少?”
“挣到……能把这院子买下来。”
“好。”
“然后盖个二层小楼。”
“好。”
“还要买辆车。”
“什么车?”
“越野车,能拉货的那种。”
“好。”
“还要带你去旅游。”
“去哪?”
“去海边。”
“咱们不就在海边吗?”
“去更远的海边。”
“好。”
“去天涯海角。”
“好。”
“去……”
“别说了。”
林浅捂住他的嘴,“睡觉。”
“好。”
熬烬抱起她,走进屋里。
门关上了。
那两堆名牌袋子,静静地躺在石桌上。
那是他们的战利品。
也是他们在这个残酷人间,给自己颁发的勋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