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月,熬烬觉得自己像只燕子。
不是那种会飞的神鸟,是那种在屋檐下,一口泥、一口草,笨拙地垒窝的土燕子。
院子的租金虽然只有四百块,但那几间老屋实在太破了。
墙皮像老人的死皮一样往下掉,屋顶的瓦片缺了一半,一下雨,屋里就摆满了盆盆罐罐,叮叮当当响得让人心慌。
林浅受不了。
她倒不是嫌苦,是怕熬烬累坏了。
那天晚上,林浅看着熬烬肩膀上被水泥袋子磨破的皮,红肿了一大片,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
“熬烬,要不……我们别修了。”
“凑合住吧,反正也就这一年。”
熬烬正在洗脚,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
他把脚从盆里抽出来,擦干,走到林浅面前。
“浅浅。”
“嗯?”
“我不想凑合。”
“以前在霓裳谷,住的是仙宫,那是凑合吗?不是,那是规矩。”
“后来在地下室,住的是老鼠洞,那是凑合吗?是,那是没办法。”
“现在,我们在自己的院子里。”
“我想给你盖个家。”
“不是租来的窝,是家。”
林浅看着他。
熬烬的眼神很执拗。
那种执拗里,藏着一股子凡人才有的劲儿。
那是以前那个高高在上的神明绝对没有的。
神明不需要家,神明只需要供奉。
但凡人需要。
凡人需要一个遮风挡雨、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地方。
“好。”
林浅吸了吸鼻子,“那咱们盖。”
“怎么盖?”
“我自己盖。”
熬烬说,“我不懂那些复杂的,但我有力气。”
说干就干。
熬烬去镇上的建材市场,买了一车红砖,一车沙子,还有一袋水泥。
为了省那两百块的运费,他自己用三轮车,一趟一趟地拉。
从建材市场到滨海镇,五公里。
他拉了二十趟。
林浅就在后面推着。
两个人累得像两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狗,浑身是汗,全是灰。
回到院子里,熬烬也不歇着。
他在那棵老槐树下,支起个简易的搅拌机。
沙子、水泥、水,倒进去。
“轰隆隆——”
机器响的时候,震得地都在抖。
熬烬手里拿着铁锹,一铲一铲地拌。
林浅就在旁边递水。
“歇会儿吧,喝口水。”
“不渴。”
“歇会儿吧,吃口瓜。”
“不饿。”
直到天黑透了,看不见人影了,熬烬才停下来。
他坐在砖堆上,手里拿着半个馒头,就着凉水往下咽。
“浅浅。”
“嗯?”
“你看这砖。”
“怎么了?”
“红的。”
“嗯,红砖嘛。”
“以前我觉得,房子应该是白的,玉做的,发光的。”
“现在我觉得,红的挺好。”
“红的……热乎。”
林浅看着他手里的馒头,那是她早上蒸的,硬得像石头。
她心里酸得慌。
“熬烬,以后咱们盖好了房,我要在墙上刷大白。”
“行。”
“还要铺木地板。”
“行。”
“还要装个大吊灯。”
“行。”
“还要……”
“都要。”
熬烬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灰,“只要是你想要的,都要。”
盖房子最难的是砌墙。
熬烬没学过,全凭感觉。
第一面墙砌歪了。
歪得挺明显,站在门口一看,像个要倒不倒的醉汉。
林浅看着那墙,想笑,又不敢笑。
“没事。”
熬烬脸有点红,但他没拆。
“这叫……艺术。”
“艺术?”
“嗯,不规则美。”
林浅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行行行,不规则美。”
“那这面墙,咱挂个画遮遮?”
“不用。”
熬烬拿起瓦刀,在那墙上敲敲打打,“我觉得挺好。”
“这叫……拙朴。”
后来,那面歪墙真就成了他们家的标志。
每次有朋友来(虽然也没什么朋友),都要指着那墙调侃两句。
熬烬也不恼,就嘿嘿笑。
“这是爱的痕迹。”
他说。
屋顶是熬烬最头疼的。
他不会铺瓦。
铺上去的瓦,一下雨就漏。
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
那天晚上,雨特别大。
熬烬披着雨衣,爬在屋顶上修。
林浅在屋里拿盆接水。
“熬烬!下来吧!太危险了!”
林浅冲着窗外喊,声音都被雨声盖住了。
“没事!马上就好!”
熬烬的声音从屋顶上传来,带着风声。
林浅急得在屋里转圈。
她拿着手电筒,照着屋顶。
光束里,熬烬像个黑色的剪影,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在用沥青补缝。
雨水顺着他的雨衣往下流,汇成一股股小溪。
林浅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
她突然觉得,这哪里是盖房子。
这是在拼命。
是在用命,给她垒一个窝。
半小时后,熬烬下来了。
浑身湿透,像个水鬼。
“好了。”
他脱下雨衣,抖了抖水,“不漏了。”
“你冷不冷?”
林浅赶紧拿毛巾给他擦头发。
“不冷。”
熬烬抓住她的手,“心里热乎。”
“你看。”
他指着屋顶,“那是咱们的天。”
林浅抬起头。
屋顶虽然还漏着几滴残水,但那种轰隆隆的响声停了。
“嗯。”
“咱们的天。”
两个月后的一个傍晚。
太阳快落山了,余晖把院子染成了金色。
房子终于盖好了。
不大,也就三十平米。
红砖墙,青瓦顶,木门窗。
墙缝里还塞着熬烬从河边捡来的鹅卵石,看着怪模怪样的,但挺结实。
院子里的水泥地也打好了。
林浅在院子里种的那几棵薄荷,已经长得郁郁葱葱。
她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把蒲扇。
熬烬从屋里走出来。
他手里端着两碗面。
那是林浅最爱的西红柿鸡蛋面。
“吃饭了。”
熬烬把碗放在石桌上。
“嗯。”
林浅放下蒲扇,拿起筷子。
她没急着吃,而是抬头看了看那房子。
窗户玻璃擦得亮亮的,映着夕阳,像两只眼睛。
“熬烬。”
“嗯?”
“咱们有家了。”
“嗯。”
“真的家。”
“嗯。”
“不是租的,不是借的,不是凑合的。”
“是咱们自己盖的。”
“嗯。”
熬烬在她对面坐下,挑起一筷子面,“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浅吸了一口面。
酸酸的,甜甜的,还有鸡蛋的香味。
眼泪突然就掉进了碗里。
“怎么了?”
熬烬放下筷子,有些慌,“咸了?”
“没。”
林浅摇摇头,吸了吸鼻子,“太好吃了。”
“是面好吃,还是房子好?”
“都好。”
林浅抬起头,看着熬烬。
这两个月,熬烬瘦了整整十斤。
脸黑了,颧骨高了,手糙了。
但他看着她的眼神,比以前更亮了。
那是凡人看爱人的眼神。
不是神看信徒,不是强者看弱者。
是男人看女人。
是想跟她过一辈子的那种眼神。
“熬烬。”
“嗯?”
“以后,咱们就在这儿养老吧。”
“行。”
“老了,就在院子里晒太阳。”
“行。”
“你腿脚不好了,我给你揉。”
“行。”
“我眼睛瞎了,你给我读报纸。”
“行。”
“死了,就埋在那棵老槐树下。”
“行。”
“变成灰,也在一起。”
“行。”
熬烬伸出手,握住林浅的手。
那只手粗糙、有力,带着老茧和泥土的味道。
但林浅觉得,这是世界上最舒服的手。
风吹过院子,吹起薄荷的叶子。
那栋红砖青瓦的小房子,静静地立在那里。
它不豪华,不气派,甚至还有点丑。
但它是他们的。
是他们用两个月的汗水,用一铲一铲的泥巴,用无数个日夜的坚持,糊出来的家。
在这个偌大的、冷漠的人间,他们终于有了一个,可以不用看任何人脸色,可以大声哭、大声笑的地方。
“浅浅。”
“嗯?”
“进屋吧。”
“干嘛?”
“看咱们的电视。”
那是熬烬用攒下的钱,买的一台二手大彩电。
虽然有点旧,但屏幕大。
“好。”
两人站起身,走进屋里。
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隔绝了外面的风声,隔绝了外面的车马声。
屋里很静,只有电视机的声音。
“欢迎收看……”
那是人间的声音。
是他们自己的声音。
夜深了。
月亮挂在老槐树的树梢上。
那栋小房子,像一颗红色的心脏,在夜色里跳动。
熬烬和林浅躺在床上。
床是熬烬自己打的,木板床,硬邦邦的,但铺了层厚厚的棉花褥子,软乎乎的。
“睡吧。”
“嗯。”
“晚安。”
“晚安。”
风吹过窗户,吹起窗帘。
他们睡着了。
梦里没有霓裳谷,没有绛仙城。
只有这个三十平米的小屋,和院子里那几棵疯长的薄荷。
那是他们的根。
扎进了土里,再也拔不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