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35章 泥巴糊出来的家

这两个月,熬烬觉得自己像只燕子。

不是那种会飞的神鸟,是那种在屋檐下,一口泥、一口草,笨拙地垒窝的土燕子。

院子的租金虽然只有四百块,但那几间老屋实在太破了。

墙皮像老人的死皮一样往下掉,屋顶的瓦片缺了一半,一下雨,屋里就摆满了盆盆罐罐,叮叮当当响得让人心慌。

林浅受不了。

她倒不是嫌苦,是怕熬烬累坏了。

那天晚上,林浅看着熬烬肩膀上被水泥袋子磨破的皮,红肿了一大片,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

“熬烬,要不……我们别修了。”

“凑合住吧,反正也就这一年。”

熬烬正在洗脚,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

他把脚从盆里抽出来,擦干,走到林浅面前。

“浅浅。”

“嗯?”

“我不想凑合。”

“以前在霓裳谷,住的是仙宫,那是凑合吗?不是,那是规矩。”

“后来在地下室,住的是老鼠洞,那是凑合吗?是,那是没办法。”

“现在,我们在自己的院子里。”

“我想给你盖个家。”

“不是租来的窝,是家。”

林浅看着他。

熬烬的眼神很执拗。

那种执拗里,藏着一股子凡人才有的劲儿。

那是以前那个高高在上的神明绝对没有的。

神明不需要家,神明只需要供奉。

但凡人需要。

凡人需要一个遮风挡雨、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地方。

“好。”

林浅吸了吸鼻子,“那咱们盖。”

“怎么盖?”

“我自己盖。”

熬烬说,“我不懂那些复杂的,但我有力气。”

说干就干。

熬烬去镇上的建材市场,买了一车红砖,一车沙子,还有一袋水泥。

为了省那两百块的运费,他自己用三轮车,一趟一趟地拉。

从建材市场到滨海镇,五公里。

他拉了二十趟。

林浅就在后面推着。

两个人累得像两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狗,浑身是汗,全是灰。

回到院子里,熬烬也不歇着。

他在那棵老槐树下,支起个简易的搅拌机。

沙子、水泥、水,倒进去。

“轰隆隆——”

机器响的时候,震得地都在抖。

熬烬手里拿着铁锹,一铲一铲地拌。

林浅就在旁边递水。

“歇会儿吧,喝口水。”

“不渴。”

“歇会儿吧,吃口瓜。”

“不饿。”

直到天黑透了,看不见人影了,熬烬才停下来。

他坐在砖堆上,手里拿着半个馒头,就着凉水往下咽。

“浅浅。”

“嗯?”

“你看这砖。”

“怎么了?”

“红的。”

“嗯,红砖嘛。”

“以前我觉得,房子应该是白的,玉做的,发光的。”

“现在我觉得,红的挺好。”

“红的……热乎。”

林浅看着他手里的馒头,那是她早上蒸的,硬得像石头。

她心里酸得慌。

“熬烬,以后咱们盖好了房,我要在墙上刷大白。”

“行。”

“还要铺木地板。”

“行。”

“还要装个大吊灯。”

“行。”

“还要……”

“都要。”

熬烬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灰,“只要是你想要的,都要。”

盖房子最难的是砌墙。

熬烬没学过,全凭感觉。

第一面墙砌歪了。

歪得挺明显,站在门口一看,像个要倒不倒的醉汉。

林浅看着那墙,想笑,又不敢笑。

“没事。”

熬烬脸有点红,但他没拆。

“这叫……艺术。”

“艺术?”

“嗯,不规则美。”

林浅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行行行,不规则美。”

“那这面墙,咱挂个画遮遮?”

“不用。”

熬烬拿起瓦刀,在那墙上敲敲打打,“我觉得挺好。”

“这叫……拙朴。”

后来,那面歪墙真就成了他们家的标志。

每次有朋友来(虽然也没什么朋友),都要指着那墙调侃两句。

熬烬也不恼,就嘿嘿笑。

“这是爱的痕迹。”

他说。

屋顶是熬烬最头疼的。

他不会铺瓦。

铺上去的瓦,一下雨就漏。

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

那天晚上,雨特别大。

熬烬披着雨衣,爬在屋顶上修。

林浅在屋里拿盆接水。

“熬烬!下来吧!太危险了!”

林浅冲着窗外喊,声音都被雨声盖住了。

“没事!马上就好!”

熬烬的声音从屋顶上传来,带着风声。

林浅急得在屋里转圈。

她拿着手电筒,照着屋顶。

光束里,熬烬像个黑色的剪影,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在用沥青补缝。

雨水顺着他的雨衣往下流,汇成一股股小溪。

林浅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

她突然觉得,这哪里是盖房子。

这是在拼命。

是在用命,给她垒一个窝。

半小时后,熬烬下来了。

浑身湿透,像个水鬼。

“好了。”

他脱下雨衣,抖了抖水,“不漏了。”

“你冷不冷?”

林浅赶紧拿毛巾给他擦头发。

“不冷。”

熬烬抓住她的手,“心里热乎。”

“你看。”

他指着屋顶,“那是咱们的天。”

林浅抬起头。

屋顶虽然还漏着几滴残水,但那种轰隆隆的响声停了。

“嗯。”

“咱们的天。”

两个月后的一个傍晚。

太阳快落山了,余晖把院子染成了金色。

房子终于盖好了。

不大,也就三十平米。

红砖墙,青瓦顶,木门窗。

墙缝里还塞着熬烬从河边捡来的鹅卵石,看着怪模怪样的,但挺结实。

院子里的水泥地也打好了。

林浅在院子里种的那几棵薄荷,已经长得郁郁葱葱。

她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把蒲扇。

熬烬从屋里走出来。

他手里端着两碗面。

那是林浅最爱的西红柿鸡蛋面。

“吃饭了。”

熬烬把碗放在石桌上。

“嗯。”

林浅放下蒲扇,拿起筷子。

她没急着吃,而是抬头看了看那房子。

窗户玻璃擦得亮亮的,映着夕阳,像两只眼睛。

“熬烬。”

“嗯?”

“咱们有家了。”

“嗯。”

“真的家。”

“嗯。”

“不是租的,不是借的,不是凑合的。”

“是咱们自己盖的。”

“嗯。”

熬烬在她对面坐下,挑起一筷子面,“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浅吸了一口面。

酸酸的,甜甜的,还有鸡蛋的香味。

眼泪突然就掉进了碗里。

“怎么了?”

熬烬放下筷子,有些慌,“咸了?”

“没。”

林浅摇摇头,吸了吸鼻子,“太好吃了。”

“是面好吃,还是房子好?”

“都好。”

林浅抬起头,看着熬烬。

这两个月,熬烬瘦了整整十斤。

脸黑了,颧骨高了,手糙了。

但他看着她的眼神,比以前更亮了。

那是凡人看爱人的眼神。

不是神看信徒,不是强者看弱者。

是男人看女人。

是想跟她过一辈子的那种眼神。

“熬烬。”

“嗯?”

“以后,咱们就在这儿养老吧。”

“行。”

“老了,就在院子里晒太阳。”

“行。”

“你腿脚不好了,我给你揉。”

“行。”

“我眼睛瞎了,你给我读报纸。”

“行。”

“死了,就埋在那棵老槐树下。”

“行。”

“变成灰,也在一起。”

“行。”

熬烬伸出手,握住林浅的手。

那只手粗糙、有力,带着老茧和泥土的味道。

但林浅觉得,这是世界上最舒服的手。

风吹过院子,吹起薄荷的叶子。

那栋红砖青瓦的小房子,静静地立在那里。

它不豪华,不气派,甚至还有点丑。

但它是他们的。

是他们用两个月的汗水,用一铲一铲的泥巴,用无数个日夜的坚持,糊出来的家。

在这个偌大的、冷漠的人间,他们终于有了一个,可以不用看任何人脸色,可以大声哭、大声笑的地方。

“浅浅。”

“嗯?”

“进屋吧。”

“干嘛?”

“看咱们的电视。”

那是熬烬用攒下的钱,买的一台二手大彩电。

虽然有点旧,但屏幕大。

“好。”

两人站起身,走进屋里。

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隔绝了外面的风声,隔绝了外面的车马声。

屋里很静,只有电视机的声音。

“欢迎收看……”

那是人间的声音。

是他们自己的声音。

夜深了。

月亮挂在老槐树的树梢上。

那栋小房子,像一颗红色的心脏,在夜色里跳动。

熬烬和林浅躺在床上。

床是熬烬自己打的,木板床,硬邦邦的,但铺了层厚厚的棉花褥子,软乎乎的。

“睡吧。”

“嗯。”

“晚安。”

“晚安。”

风吹过窗户,吹起窗帘。

他们睡着了。

梦里没有霓裳谷,没有绛仙城。

只有这个三十平米的小屋,和院子里那几棵疯长的薄荷。

那是他们的根。

扎进了土里,再也拔不出来了。


阅读设置
日夜间模式
日间
夜间
字体大小: 18px
12 48

我在废墟里修补时光

封面

我在废墟里修补时光

作者: 摄影师阿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