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
七百三十天。
熬烬的手,彻底废了。
不是那种断了筋骨的废,是那种……磨没了灵性的废。
以前这双手,能拨动时间长河,能逆转生死枯荣。
现在,这双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净的黑泥。
那是搬快递、扛水泥、卸瓷砖磨出来的。
林浅的手,也粗了。
她在一家服装厂做计件工,每天踩缝纫机踩到脚底板发麻。
手指上全是针眼,贴满了创可贴。
但他们攒下钱了。
二十万。
存折上的数字,是林浅一个一个数出来的。
那天晚上,他们在那个十平米的地下室里,把存折放在那张摇摇欲晃的桌子上,看了足足半个小时。
“二十万。”
林浅的声音有点抖,“熬烬,我们有二十万了。”
“嗯。”
熬烬坐在床边,正在用刀片刮脚后跟的死皮。
“够吗?”
“够付首付吗?”
“不够。”
熬烬摇摇头,“滨海市的首付,至少要一百万。”
“那……够干嘛?”
“够租个好点的房子。”
熬烬放下刀片,看着林浅,“我不想让你再住地下室了。”
“这里的墙,总是渗水。”
“你的风湿,一到阴雨天就疼。”
林浅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存折。
“可是……好点的房子,很贵。”
“不贵。”
熬烬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传单,“我昨天在劳务市场看到的。”
“城郊,滨海镇。”
“有个小院,带菜地,带果树。”
“月租四百。”
“四百?”
林浅瞪大了眼睛,“怎么可能?地下室都要八百!”
“可能是骗人的。”
熬烬说,“但我想去看看。”
“万一……是真的呢?”
第二天,他们请了假,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又转了一辆三轮车,来到了滨海镇。
这里很偏。
偏到连路灯都没有。
土路坑坑洼洼,两边是野草丛生的荒地。
按照传单上的地址,他们找到了一处破败的院子。
院门是木头做的,油漆都掉光了,风一吹,吱呀吱呀响。
“有人吗?”
熬烬喊了一声。
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大妈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把瓜子。
“看房子的?”
大妈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你们是两口子?”
“嗯。”
林浅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进来吧。”
大妈推开院门。
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还有几棵歪脖子树。
角落里有个猪圈,早就塌了。
屋里只有两间房,墙皮都脱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
窗户纸也破了,用塑料布糊着。
“这……”
林浅有些失望。
这比地下室好不到哪去。
“别急。”
大妈带着他们穿过堂屋,来到后院。
后院很大,大概有三百平米。
虽然荒着,但能看到几株野生的薄荷,还有几棵老槐树。
“这院子,是我老公公留下的。”
大妈磕了磕瓜子,“他以前是村里的赤脚医生,喜欢种草药。”
“后来人都走了,就剩我一个。”
“我住不惯城里,但也没钱修这院子。”
“你们要是肯自己修,我就租给你们。”
“四百一个月,水电另算。”
“水电……大概多少?”
林浅小心翼翼地问。
“水是自己打的井,不要钱。”
“电是村里的电网,一个月顶多几十块。”
“加起来,不会超过三百。”
林浅的心跳了一下。
四百房租,三百水电。
一个月七百块。
比地下室还便宜一百!
“我们租!”
她还没等熬烬说话,就脱口而出。
“小丫头,别急。”
大妈笑了,“这院子漏雨,墙也歪了,你们得自己修。”
“我们会!”
林浅抓住熬烬的手,“我男人力气大,会修房子!”
熬烬看着她,没说话。
他只是走到那棵老槐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
树皮很粗糙,带着岁月的痕迹。
但他感觉到了一丝……生机。
不是灵气,是那种植物在泥土里扎根、生长的力量。
“我们租。”
他说。
搬家那天,是个大晴天。
他们用三轮车拉了两车东西。
一车是行李,一车是工具。
锤子,钉子,水泥,沙子,还有几块塑料布。
熬烬先把破窗户糊上,又把漏雨的屋顶铺上塑料布。
林浅在院子里拔草。
草很高,带着刺,扎得她满手是血。
但她没停。
她拔了一下午,把院子清理出了一块空地。
晚上,他们睡在堂屋的地上,铺着凉席。
没有灯,只有月光从破窗户里照进来。
“熬烬。”
“嗯?”
“这院子……真大。”
“嗯。”
“比霓裳谷的内门小院还大。”
“嗯。”
“以后,我们在这里种菜。”
“种什么?”
“种白菜,种萝卜,种豆角。”
“还要种花。”
“种什么花?”
“种月季,种菊花,种薄荷。”
“薄荷能泡茶。”
“嗯。”
“还能驱蚊。”
“嗯。”
林浅翻了个身,看着熬烬。
“熬烬,我们以后……就在这过一辈子吧。”
“好。”
“不回绛仙城了。”
“不回。”
“也不回地球的城市了。”
“不回。”
“就在这。”
“种菜,养鸡,看月亮。”
“好。”
熬烬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林浅。”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有了家。”
林浅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凉席上。
“傻瓜。”
“我们是两口子。”
“家……是两个人的。”
风吹过破窗户,吹起两人的头发。
他们睡在城郊的破院子里,身下是凉席,头顶是月亮。
没有灵气,没有仙法。
但他们觉得……很踏实。
日子一天天过去。
熬烬白天去镇上的工地干活,晚上回来修院子。
他用红砖砌花坛,用水泥抹墙缝。
他的手更糙了,但眼神却越来越亮。
林浅在院子里种上了菜。
白菜,萝卜,豆角,薄荷。
她还养了几只鸡,每天捡鸡蛋。
晚上,她在灯下缝衣服,或者用薄荷泡茶。
每个月,他们要交七百块钱的水电费。
剩下的钱,存起来。
虽然不多,但……在变多。
那天晚上,熬烬坐在院子里的木工台前,正在做一个小板凳。
林浅端来一杯薄荷茶,放在他旁边。
“熬烬。”
“嗯?”
“你看。”
她指着天上的月亮。
那月亮,又大又圆,挂在老槐树的枝桠上。
“这月亮……比霓裳谷的圆。”
熬烬停下手中的活,抬起头。
“嗯。”
“因为……这是我们的月亮。”
“嗯。”
熬烬笑了。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薄荷的清香,混着月光的凉意,流进心里。
“林浅。”
“嗯?”
“我爱你。”
林浅笑了。
“我也爱你。”
风吹过院子,吹起薄荷的叶子。
他们坐在这个四百块租来的小院里,喝着免费的井水,看着免费的月亮。
他们不再是神仙,不再是杂役。
他们是……两个凡人。
两个在人间,找到了自己位置的凡人。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两年后的某个夜晚。
熬烬坐在木工台前,手里拿着一个刚做好的木马。
那是给邻居小孩做的。
林浅在屋里数钱。
“熬烬。”
“嗯?”
“我们又有两万了。”
“嗯。”
“加上之前的二十万,我们有二十二万了。”
“嗯。”
“离买房子……还差很远。”
“不急。”
熬烬放下木马,看着天上的月亮。
“我们有院子。”
“有菜地。”
“有鸡。”
“有月亮。”
“还要房子干嘛?”
林浅笑了。
“也是。”
“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
“只要在一起,哪里都是家。”
“嗯。”
熬烬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抱住她。
“林浅。”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陪我吃苦。”
“傻瓜。”
林浅靠在他怀里,“苦吗?”
“不苦。”
“那是甜的。”
“嗯。”
“比霓裳谷的灵米……甜。”
风吹过院子,吹起两人的头发。
他们站在这个四百块租来的小院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那月亮,比两年前更圆,更亮。
因为他们知道,这月亮,是他们的。
永远都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