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六千两银子,或者说那六千块钱,被熬烬用油纸包了三层,塞在床底下的砖缝里。
但他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不是怕被偷。
是怕这钱不够。
在这个叫绛仙城的地方,六千两银子能买个小院子,能娶个媳妇,能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
但在熬烬的记忆里,这点钱,连个厕所都买不起。
那天晚上,林浅睡得很沉。
她太累了,白天在后厨切了一整天的土豆丝,手抖得连筷子都拿不住。
熬烬坐在床边,借着窗外的月光,看着她那张沾着面粉、还没卸妆的脸。
她的眼角有了细纹。
那是累的。
也是愁的。
“林浅。”
他在心里喊她的名字。
“我想带你回家。”
“回那个……有电灯、有自来水、有空调的家。”
“回那个……不用你洗五百个碗,不用我扛三十个酒缸的家。”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林浅的眉心。
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川字纹。
他要把它抚平。
用时间。
穿越的过程,比想象中要难受。
不是身体上的疼,是灵魂上的撕裂。
就像把一块烧红的铁,硬生生塞进冰水里。
“滋啦——”
一声响。
熬烬觉得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人用斧头劈开了一样。
他死死地护着怀里的林浅,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股时空乱流的冲击。
“别怕。”
他在她耳边说,声音颤抖,“马上就到家了。”
“嗯……”
林浅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像是做了一场大梦。
再睁开眼的时候,熬烬闻到了味道。
不是绛仙城那种混合着牲口粪便、泔水和尘土的味道。
是海水的味道。
咸腥的,带着湿润的雾气。
还有……汽车尾气的味道。
还有……路边烧烤摊的孜然味。
他猛地坐起来。
眼前是一条宽阔的马路,路灯昏黄,车水马龙。
远处是高耸入云的大楼,霓虹灯闪烁,把夜空染成了五颜六色。
“这是……”
林浅也醒了。
她揉着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像是个刚出生的婴儿。
“这是……地球?”
“嗯。”
熬烬点点头。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
还是那身青色的粗布长衫,还是那双磨破了的布鞋。
但他身上的灵气,正在飞快地流逝。
就像退潮一样。
没有了。
他现在是彻彻底底的凡人了。
连一丝灵力都感应不到。
“熬烬,你的眼睛……”
林浅惊恐地看着他。
那双赤金色的瞳孔,正在慢慢变黑。
变成了普通人那种,深褐色的、带着血丝的眼睛。
“没事。”
熬烬摸了摸自己的脸,“这才是……本来的样子。”
他站起身,拉着林浅的手。
“走。”
“去哪?”
“回家。”
“家在哪?”
“滨海市。”
熬烬指着远处那块巨大的路牌——“滨海大道”。
“我记得……我家就在滨海。”
两人走在人行道上。
周围的人都在看他们。
看这两个穿着古装、蓬头垢面、像是从剧组逃出来的疯子。
有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手里拿着个黑色的方块(手机),对着他们拍了一下。
“咔嚓。”
闪光灯亮了一下。
林浅吓得躲到了熬烬身后。
“别怕。”
熬烬把她拉到怀里,“那是相机。他们在拍照片。”
“拍照片干嘛?”
“发朋友圈。”
熬烬随口编了个理由。
其实他也不知道。
他已经离开这里太久了。
久到连“朋友圈”这个词,都觉得陌生。
他们走到一个天桥下。
那里有个流浪汉,正裹着破棉絮睡觉。
熬烬走过去,蹲下身。
“哥们,借个火。”
流浪汉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个打火机,扔给他。
“谢了。”
熬烬接过打火机,咔嚓一声,打着了火。
蓝色的火苗,在风中跳动。
他看着那火苗,突然笑了。
“林浅,你看。”
“这是火。”
“不是法术,不是灵力。”
“是汽油,是塑料,是化学。”
“这才是……人间。”
林浅蹲在他身边,看着那火苗,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熬烬,我饿了。”
“想吃什么?”
“想吃……那个。”
她指着马路对面的一家便利店。
“那是……什么?”
“那是……神仙住的地方。”
熬烬笑了。
“走。”
“去神仙住的地方。”
两人穿过马路。
便利店的门自动开了。
“欢迎光临。”
一个机械的女声响起。
林浅吓得又躲了一下。
“没事。”
熬烬拉着她走进去。
里面很亮,比霓裳谷的藏经阁还亮。
货架上摆满了东西。
面包,牛奶,泡面,火腿肠。
还有一个穿着制服的小姑娘,正坐在收银台后面玩手机。
“您好,请问需要点什么?”
小姑娘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里没有嫌弃,只有职业性的微笑。
“我要……”
熬烬看着货架,眼睛都花了。
“我要那个。”
他指着那一排泡面。
“还有那个。”
指着火腿肠。
“还有那个。”
指着可乐。
“都要。”
小姑娘愣了一下,“先生,您……是拍戏的吗?”
“嗯。”
熬烬点点头,“刚杀青。”
“哦,那祝您收视长虹。”
小姑娘笑了笑,“一共是五十八块五。”
“五十八块五……”
熬烬摸了摸口袋。
那里只有那个布包,里面是六千两银子。
凡人不认。
他愣住了。
“怎么了?”
林浅看出了他的窘迫。
“没事。”
熬烬把那个布包拿出来,解开。
里面是那六千块钱。
花花绿绿的人民币。
“给。”
他抽出一张一百的,递了过去。
小姑娘接过钱,看了看,“真钱。”
她找给他四十一块五。
“谢谢。”
熬烬接过钱,像是接过了全世界。
他拿着泡面和可乐,拉着林浅,走出了便利店。
坐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
撕开泡面的包装,倒进热水。
三分钟。
“好了。”
熬烬把泡面递给林浅。
“吃吧。”
林浅接过泡面,闻着那股熟悉的、工业香精的味道。
眼泪止不住地流。
“好吃吗?”
“好吃。”
林浅吸了一口面,烫得直哈气,“比绛仙城的红烧肉好吃。”
“嗯。”
熬烬也吃了一口。
那是他久违了的味道。
那是……家的味道。
风吹过滨海市的街道,吹起两人的头发。
他们坐在马路牙子上,吃着五块钱一桶的泡面。
周围是车水马龙,是霓虹闪烁。
他们不再是神仙,不再是杂役。
他们是……两个刚回家的孩子。
手里有五十八块五的巨款。
心里有……未来。
“熬烬。”
“嗯?”
“我们……以后就在这生活吧。”
“好。”
“找个厂上班。”
“好。”
“租个房子。”
“好。”
“生个孩子。”
“好。”
“让他上学,考大学,找工作。”
“好。”
“别让他修仙。”
“好。”
“让他……做个普通人。”
“好。”
熬烬看着林浅,看着她那张被路灯照得发亮的脸。
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她嘴角的汤汁。
“林浅。”
“嗯?”
“我爱你。”
林浅愣住了。
这是熬烬第一次说这三个字。
以前他是神,神不懂爱。
后来他是杂役,杂役不敢爱。
现在,他是熬烬。
一个坐在滨海市街头,吃着泡面,手里攥着四十一块五毛钱的……凡人。
“我也爱你。”
林浅扑进他怀里,死死地抱着他。
“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一直。”
风吹过滨海市的夜空,吹散了所有的苦难和辉煌。
只剩下这两个凡人,在车水马龙中,紧紧相拥。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
熬烬和林浅去了人才市场。
熬烬的简历上写着:力气大,能吃苦,不要五险一金。
林浅的简历上写着:会算账,会缝衣服,会煮泡面。
他们被一家物流公司录用了。
熬烬负责搬货,林浅负责记账。
一个月,四千块。
两个人,八千块。
比在绛仙城少,但……踏实。
晚上,他们租了个十平米的地下室。
没有窗户,只有个排气扇。
但有一张床,一张桌子,还有一台二手的电视机。
熬烬坐在床上,看着电视里的新闻。
林浅在桌子旁,数着今天的工钱。
“熬烬。”
“嗯?”
“我们今天赚了三百块。”
“嗯。”
“三百块,能买六桶泡面。”
“嗯。”
“还能剩下一百块。”
“嗯。”
“那一百块,我们存起来。”
“存起来干嘛?”
“存起来……娶你。”
熬烬笑了。
“好。”
“娶我。”
林浅也笑了。
风吹过地下室的排气扇,吹起两人的头发。
他们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但他们知道,只要在一起,就不怕。
因为……
他们是彼此的……光。
而那道光,比任何仙法,都要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