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路变了。
不再是霓裳谷那种铺着青石板、干净得连片落叶都没有的“仙路”。
变成了土路。
黄褐色的土,混着碎石子,还有牲口留下的痕迹。
风一吹,尘土飞扬,迷得人睁不开眼。
林浅走在前面,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缝得严严实实的布包。她的布鞋已经磨破了,每走一步,脚底板就像踩在刀尖上。
但她没喊疼。
她只是时不时地停下来,回头看看熬烬。
熬烬走在后面,还是那身粗布衣裳,还是那个破斗笠。
他走得很慢,不是累,是在……看。
他看着路边枯黄的野草,看着远处冒着黑烟的村落,看着天上飞过的不是仙鹤而是灰扑扑的麻雀。
“熬烬。”
林浅喊他。
“嗯。”
“我们……真的出来了。”
她的声音有点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害怕。
“嗯。”
熬烬应了一声,走到她身边,从怀里掏出一个水囊递给她,“喝口水。”
水囊里的水是山泉水,凉丝丝的。
林浅喝了一口,感觉嗓子舒服多了。
“前面就是绛仙城了。”
她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墙轮廓,“听说那是玄天界最大的凡人城池,专门接应我们这些……从上面下来的人。”
“接应?”
熬烬皱了皱眉,“接应我们做什么?”
“不知道。”
林浅摇摇头,“听说是为了方便管理,也为了方便我们这些没灵根的人……活下去。”
活下去。
这三个字,在修仙界是笑话,在这里却是真理。
两人又走了半个时辰。
绛仙城的城门终于出现在眼前。
很高,很厚,是用青灰色的巨石砌成的,上面爬满了青苔。
城门口排着长队,都是些像他们一样背着包袱、衣衫褴褛的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的眼神都很复杂,有迷茫,有恐惧,也有一丝对未来的期待。
“站住!干什么的?”
一个穿着铠甲的守卫拦住了他们,手里拿着一根长矛,眼神不善。
“我们……我们是来投奔亲戚的。”
林浅连忙说,声音有点发颤。
“投奔亲戚?”
守卫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林浅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露出一丝猥琐的笑,“哪家的亲戚?”
“李……李家。”
林浅随口编了个姓。
“李家?”
守卫嗤笑一声,“李家在绛仙城可是大户,你这样的穷酸样,也配姓李?”
他伸出手,“进城费,每人五两银子。没有银子,就滚!”
五两银子。
林浅的心沉了下去。
她们在霓裳谷待了几个月,早就忘了凡间的物价。
她们身上只有几块下品灵石,那是修仙界的钱,凡人不认。
“我们……我们没有银子。”
林浅咬着牙说,“我们只有这个……”
她从布包里掏出一块下品灵石,递了过去。
“这是……什么玩意儿?”
守卫接过灵石,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玻璃珠子?也敢拿来糊弄老子?”
他手一扬,把灵石扔在了地上,“滚!别挡道!”
灵石滚了几圈,沾满了尘土。
林浅的眼圈红了。
那是她们最后的积蓄,是她们在霓裳谷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现在,却被人当成玻璃珠子扔在了地上。
“走。”
熬烬突然开口。
他弯腰捡起那块灵石,在衣服上擦了擦,塞进林浅手里。
“我们不走城门。”
“啊?”
“走那边。”
熬烬指着城墙边上一处塌了的缺口。
那里没有守卫,只有几丛野草。
“可是……那是……”
“那是狗洞。”
熬烬平静地说,“但狗洞能进去。”
林浅看着他,突然笑了。
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但她笑了。
“好。”
“走狗洞。”
两人绕到城墙边,弯着腰,钻进了那个塌了的缺口。
缺口里面是条臭水沟,水面上漂着垃圾,散发着恶臭。
熬烬走在前面,用木棍探着路。
林浅跟在后面,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踩着石头。
“噗通!”
林浅脚下一滑,差点掉进水里。
熬烬一把拉住她,把她拽了上来。
“没事吧?”
“没事。”
林浅拍了拍胸口,脸上沾了一点泥水,看起来有些狼狈。
但她的眼睛很亮。
“熬烬,我们……进城了。”
“嗯。”
熬烬看着她,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泥水。
“绛仙城。”
他念着这个名字,“听起来……很仙。”
“但土是咸的。”
林浅吸了吸鼻子,“是眼泪的味道。”
两人站在城墙根下,看着眼前这座巨大的、喧嚣的、充满了烟火气的城市。
街道两旁是密密麻麻的店铺,招牌五花八门。
有卖包子的,有卖衣服的,有开当铺的,还有……卖身葬父的。
车马声,叫卖声,哭喊声,混成一片。
这才是人间。
真实的,残酷的,又充满生机的人间。
“我们……去哪?”
林浅有些茫然。
“先找个地方住。”
熬烬说,“然后……找活干。”
“找什么活?”
“我会挑粪,会种地,会劈柴。”
熬烬掰着手指头数,“你呢?”
“我会缝衣服,会算账,还会……煮泡面。”
林浅笑了,“那我们……能活下去吗?”
“能。”
熬烬看着她,眼神坚定。
“只要在一起,就能活下去。”
风吹过绛仙城的街道,吹起两人的衣角。
他们背着那个破旧的布包,手拉着手,走进了这座陌生的城市。
身后,是霓裳谷的云雾。
身前,是滚滚红尘。
他们不再是仙。
他们是……人。
两个为了活下去,愿意走狗洞、吃泔水的人。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绛仙城的夜,比霓裳谷热闹一万倍。
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熬烬和林浅坐在一家客栈的屋顶上,手里拿着两个冷掉的肉包子。
那是他们用最后一块灵石,在黑市上换来的。
“好吃吗?”
林浅问,嘴里塞得满满的。
“好吃。”
熬烬点点头,“比霓裳谷的灵米饭好吃。”
“为什么?”
“因为这是……抢来的。”
熬烬笑了笑,“不是抢,是换来的。用我们的尊严换来的。”
林浅沉默了。
她看着手里的肉包子,突然觉得有些难以下咽。
“熬烬。”
“嗯?”
“我们以后……会好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
熬烬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那月亮,和霓裳谷的一样圆,一样亮。
“因为我们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哪怕……希望很小。”
林浅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扑进他怀里,死死地抱着他。
“熬烬,我好怕。”
“怕什么?”
“怕我们……会分开。”
“不会。”
熬烬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除非我死。”
“不许说死!”
林浅捂住他的嘴,“我们都要活着。”
“活到一百岁。”
“活到牙齿掉光。”
“活到……走不动路。”
“好。”
熬烬笑了。
“那就活到……走不动路。”
风吹过屋顶,吹散了两人的低语。
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两个孤独的灵魂,紧紧依偎在一起。
他们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但他们知道,只要在一起,就不怕。
因为……
他们是彼此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