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裳谷的夜,总是带着股子清冷的香。
那是灵植在月光下吐纳的味道,好闻,但不真实。
熬烬坐在小院的那口灵泉边,手里攥着那块内门弟子的腰牌。腰牌是玉做的,温润细腻,摸上去凉丝丝的,像林浅的手。
但他觉得这东西硌手。
“想好了?”
林浅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捧着那个缝了一半的布包。那是她这几天连夜赶制的,把所有家当都缝进去了——几件换洗的粗布衣裳,半袋没吃完的灵米,还有那本破破烂烂的《无名残卷》。
“嗯。”
熬烬没回头,只是把手里的玉腰牌,轻轻放在了泉边的石头上。
“这里太干净了。”
他说。
“太干净,长不出庄稼。”
林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她走到熬烬身边坐下,也不嫌地上的露水打湿了裙摆。
“你是嫌这里的饭太贵了吧?”
她故意调侃他,“一顿吃十块灵石,把人家膳堂的泔水桶都端走了,我看那个管事的眼神,恨不得把你剁了喂狗。”
“不是钱的事。”
熬烬转过头,那双赤金色的瞳孔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深邃。
“林浅,我感觉不到‘死’。”
“什么?”
“在这里,花开了就不谢,草绿了就不枯。灵气太足,把‘死’给盖住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的功法,是要吞‘死’的。在这里,我就像个被喂饱的猪,除了长肉,什么也干不了。”
“我想变强。”
“不是为了赢那个柳长风。”
“是为了……万一哪天你又受伤了,我能把你抢回来。”
林浅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她想起在李家大院,自己被那个筑基修士一掌打飞,吐血的滋味。想起熬烬抱着她,在雨夜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那种无力感。
在这个修仙界,弱就是原罪。
霓裳谷虽好,但它是个温室。
他们两个,一个是没灵根的怪胎,一个是靠捡垃圾练功的疯子。
在这里待久了,他们会废掉。
“好。”
林浅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我们走。”
“去哪?”
“去山下。”
林浅指了指云层下面那片漆黑的、看不见的地方。
“去玄天界的世俗界。”
“那里有战乱,有瘟疫,有生老病死。”
“那里才是……真正的人间。”
熬烬看着她。
看着这个曾经连杀鸡都不敢看的女孩,此刻却眼神明亮,敢指着那万丈红尘说“我们去”。
他笑了。
那是发自内心的笑,比他在大比赢了柳长风时还要开心。
“好。”
“听你的。”
“我们去人间。”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霓裳谷的山门外,雾气还没散。
两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人,背着破旧的包袱,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
没有隆重的告别,没有师长的送行。
他们只是把那块内门弟子的腰牌,压在了山门那块“问道石”下面。
腰牌上,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饭太贵,吃不起,走了。”
守门的弟子还在打瞌睡,等他们醒过来,那两个人影已经消失在蜿蜒的山道上了。
下山的路,比上山难走。
霓裳谷建在云端之上,通往山下的路是一条“登仙梯”,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直插云海。
以前林浅是杂役,只能走旁边的羊肠小道。
现在他们走了,却选了一条最陡的、布满荆棘的野路。
“累吗?”
熬烬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替林浅拨开那些带刺的藤蔓。
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湿透了,粗布衣服上划破了好几道口子,但他走得很稳。
“不累。”
林浅跟在后面,大口喘着气,腿肚子都在打颤。
她的鞋底磨穿了,脚后跟磨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熬烬。”
“嗯?”
“你说,山下是什么样子的?”
“不知道。”
“听说那里的人,一辈子都飞不起来。”
“嗯。”
“听说那里的人,活不过一百岁。”
“嗯。”
“那……我们会后悔吗?”
熬烬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看着林浅那张沾满灰尘、却倔强地不肯低头的脸。
他伸出手,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擦去她额头上的汗珠。
“林浅。”
“嗯?”
“以前,我活了一万年。”
“一万年。”
“但我记得的,只有孤独。”
“现在,我跟你走。”
“哪怕只能活一百岁。”
“哪怕只能走泥路。”
“我也不后悔。”
林浅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扑进他怀里,死死地抱着他的腰,像是抱着她最后的救命稻草。
“熬烬,你个傻子。”
“我们一定会活得比谁都好。”
“我们会开一家铺子,你负责挑水,我负责卖货。”
“然后晚上,我给你煮泡面。”
“加两个蛋。”
“好。”
熬烬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风吹过云海,吹散了霓裳谷的仙气。
在他们脚下,那片辽阔的、充满了烟火气和血腥味的世俗界,正静静地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那里没有长生,没有飞天。
但那里有……生活。
真正的,热气腾腾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