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裳谷的膳堂,是个充满了烟火气的地方。
对于内门弟子来说,这里的食物不仅仅是用来果腹的,更是用来补充灵气的。
白米饭是“灵米”蒸的,每一粒都晶莹剔透,吃一口能顶凡人三天的饥饿。菜是“灵蔬”,肉是低阶妖兽的肉,哪怕是汤,里面都飘着灵草的碎片。
熬烬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张巨大的黑木桌子。
桌子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那是他今天的午饭。
十碗灵米饭,五盘红烧妖兽肉,三盘清炒灵蔬,还有一大桶灵鱼汤。
周围的弟子都在偷偷看他。
“这就是那个挑粪的?”
“听说他大比第一,赢了柳长风。”
“赢了又怎样?吃相这么难看,跟饿死鬼投胎似的,真是丢我们内门弟子的脸。”
那些议论声,熬烬听不见。
或者说,他不在乎。
他现在的注意力,全都在面前这堆食物上。
他拿起筷子——那是两根粗大的木棍,因为他的手太大,普通的筷子在他手里像牙签。
他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咔嚓。”
不是肉被嚼碎的声音,是灵气在嘴里炸开的声音。
那块妖兽肉里蕴含的灵气,对于普通筑基修士来说,需要炼化半个时辰。
但对于熬烬来说……
“太少了。”
他皱了皱眉,咽了下去。
就像喝了一口白开水,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他又夹起一块,塞进嘴里。
还是不够。
他又夹起第三块、第四块……
他吃得很快,快得像是在往火炉里填煤。
林浅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小碗白米饭,眼睛都看直了。
“熬烬……你……你慢点吃。”
“这灵米很贵的,一块下品灵石才能换一碗呢。”
“你这一顿,就吃掉了十块灵石……”
林浅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心疼。
她知道熬烬需要补身体,但她没想到他这么能吃。
这哪里是吃饭,这简直是在烧钱。
熬烬停下筷子,看着她。
他的嘴角还沾着一粒米,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
“林浅。”
“嗯?”
“我吃饱了。”
“啊?”
林浅看了看桌子上那座几乎没怎么动的“食物小山”,又看了看他。
“你……你才吃了两碗饭,三盘肉啊。”
“嗯。”
熬烬点点头,“但我感觉……还是饿。”
“不是胃饿。”
他指了指自己的丹田,“是这里饿。”
林浅愣住了。
她突然明白了。
熬烬修炼的那本《无名残卷》,是一本“吞噬”的功法。
他不是在吃饭,他是在“修炼”。
他把食物当成燃料,扔进身体里,去烧那把名为“时间”的火。
“那……怎么办?”
林浅有些发愁,“内门弟子每月的例禄只有五十块灵石。照你这么个吃法,我们下个月就要喝西北风了。”
熬烬看着她发愁的样子,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他以前是神,不需要吃饭。
现在成了人,却成了个无底洞。
“林浅。”
“嗯?”
“我不吃这个了。”
“啊?那吃什么?”
“吃那个。”
熬烬站起身,指着膳堂角落里的一堆……泔水。
那是弟子们吃剩下的饭菜,还有洗锅水,混在一起,散发着酸臭味。
“那个?”
林浅瞪大了眼睛,“那是给猪吃的!”
“嗯。”
熬烬点点头,“那个里面,有‘死’的味道。”
“什么?”
“食物是‘生’的,灵气是‘生’的。”
“但那些剩下的,被嫌弃的,被扔掉的……是‘死’的。”
“《无名残卷》说,万物皆可为薪。”
“‘死’的东西,更容易烧。”
林浅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突然觉得,熬烬变了。
不是变得陌生了,而是变得……更像一个怪物了。
一个在垃圾堆里找饭吃的怪物。
“好。”
她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我去给你端过来。”
“不用。”
熬烬拦住她,“我自己去。”
他端起那个巨大的木桶,走到角落里,把那堆泔水倒了进去。
然后,在所有人惊恐、嫌弃、恶心的目光中,他端着那桶泔水,回到了座位上。
“你……你真吃啊?”
林浅捂住了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嗯。”
熬烬拿起勺子,舀起一勺浑浊的、带着馊味的液体,送进嘴里。
“咕咚。”
他咽了下去。
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恶心。
只有一种……满足。
“好吃。”
他说。
“比灵米饭好吃。”
“因为这里面,有时间的味道。”
林浅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神明,此刻却坐在泔水桶前,像个乞丐一样,吃得津津有味。
她的心,像是被一把钝刀子在割。
“熬烬……”
她轻声说,“我们……我们以后不吃这个了。”
“为什么?”
“因为我会去赚钱。”
林浅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异常坚定。
“我是内门弟子,我会缝衣服,会炼器,还会算账。”
“我会让你吃上最好的灵米,吃最香的妖兽肉。”
“不是这种……泔水。”
熬烬看着她。
看着这个瘦小的、倔强的女孩,为了他,要去跟这个残酷的世界拼命。
他放下勺子,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好。”
“听你的。”
“我不吃了。”
他把那桶泔水推到一边,拿起桌上最后一块冷馒头,塞进嘴里。
“我吃这个。”
“这个……是你的味道。”
风吹过膳堂,吹起林浅的头发,也吹散了熬烬身上的酸臭。
在这个充满了灵气和歧视的修仙界,神明学会了“挑食”。
他不吃灵米,不吃妖兽肉。
他只吃……她给他的东西。
哪怕是一块冷馒头,也是一顿大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