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裳谷的宗主,是个活了三百岁的老太婆。
听说她年轻的时候是玄天界第一美人,后来修了“太上忘情道”,脸是越来越年轻,心是越来越像石头。
林浅站在大殿里,膝盖跪得生疼。
她低着头,看着金砖地面上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粗布麻衣、头发乱糟糟的小丫头,跟这金碧辉煌的大殿格格不入。
熬烬跪在她旁边。
他没戴斗笠,那张沾着泥点、胡茬拉碴的脸,在满殿穿着绫罗绸缎的女修中间,扎眼得像只误入鹤群的癞蛤蟆。
“就是你,种出了紫玉谷?”
头顶传来一个苍老却威严的声音。
林浅身子一抖,连忙磕头:“回宗主大人,那是……那是意外。是我哥哥……阿九,他力气大,施肥施多了。”
“施多了?”
宗主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嘲弄,“紫玉谷乃天地灵物,需得极纯的乙木灵气滋养。你告诉我,靠挑大粪能施出紫玉谷?”
大殿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这男的好脏啊。”
“听说他是挑粪的杂役,真恶心。”
“那女的倒是清秀,可惜是个杂役命。”
那些声音像针一样扎进林浅的耳朵里。
她咬着嘴唇,把头埋得更低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
“大人,求您饶了我们吧。”她颤声说,“我们不要紫玉谷了,我们回凡尘园去……”
“回不去了。”
宗主淡淡地说,“紫玉谷现世,必有异象。既然是在我霓裳谷长的,那就是我霓裳谷的机缘。”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熬烬身上。
“抬起头来。”
熬烬缓缓抬起头。
那双赤金色的瞳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恐惧,没有敬畏,甚至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宗主的眼神微微一凝。
她修了三百年的太上忘情道,见过无数天才,见过无数老怪。
但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
那不是凡人的眼神,也不是修士的眼神。
那是……“天道”的眼神。
“你叫什么名字?”宗主问。
“阿九。”熬烬说。
“阿九?”宗主皱了皱眉,“这名字太俗。”
“我命贱,名字俗,配得上。”熬烬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地面。
宗主沉默了片刻。
“你身上没有灵根。”她说,“但你种出的紫玉谷,却蕴含了一丝……时间法则的味道。”
林浅猛地抬起头,惊恐地看着宗主。
时间法则?
她不懂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是熬烬的秘密!
“大人,他……他只是运气好……”
“闭嘴。”
宗主随手一挥,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将林浅推到一边。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到熬烬面前。
“小子,你信命吗?”
熬烬看着她,“不信。”
“那你信什么?”
“信她。”
熬烬转过头,看向被推倒在地的林浅。
目光里的冰冷瞬间融化,变成了一种笨拙的温柔。
“我信她让我活着。”
大殿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杂役……是在跟宗主调情?
宗主的脸色也变了。
她活了三百岁,从未有人敢这么跟她说话。
但看着熬烬那双眼睛,她突然觉得,自己那颗修了三百年的“石头心”,竟然……跳了一下。
不是动情。
是……羡慕。
她修太上忘情,断绝七情六欲,只为求得长生。
可眼前这个没有灵根的凡人,却为了一个凡人女子,敢跟天道叫板。
“好一个‘信她’。”
宗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
“既然你种出了紫玉谷,那就是我霓裳谷的恩人。”
“我破例收你为……记名弟子。”
“至于她……”宗主看向林浅,“既然你是他信的人,那便随他一起,入内门吧。”
林浅愣住了。
入内门?
那是所有杂役弟子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多谢宗主!多谢宗主!”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拉着熬烬就要磕头。
“慢着。”
宗主拦住她,“入内门可以,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宗主指着熬烬,“必须在三个月后的‘外门大比’中,进入前三十名。”
“否则,逐出师门,永世不得再入霓裳谷。”
大殿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三个月?
一个没有灵根的凡人,要在三个月内打败那些炼气期、甚至筑基期的修士,进入前三十?
这跟杀了他有什么区别?
“大人!”林浅急了,“这不可能!他没有灵根,他……”
“我答应。”
熬烬打断她。
他看着宗主,眼神平静,“只要她能留下,我答应。”
宗主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好。”
“那就这么定了。”
从大殿出来,已经是黄昏。
霓裳谷的内门,比凡尘园美一万倍。
琼楼玉宇,仙雾缭绕,到处都是奇花异草。
林浅和熬烬被安排在一座偏僻的小院里。
院子不大,但很干净,还有一口灵泉。
“熬烬……”
林浅坐在石凳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件粗布衣服,眼泪止不住地流。
“三个月……你怎么可能打得过他们?”
“他们会法术,会御剑,会放火球……”
“你只会……只会挑粪啊……”
熬烬站在她面前,默默地听着她哭。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林浅。”
“嗯?”
“我不怕。”
“可是我怕!”
林浅猛地抓住他的手,“我怕你死!我怕他们杀了你!”
“他们不会杀我。”
熬烬说,“因为我要赢。”
“怎么赢?”
“用我的方式。”
他顿了顿,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曾经拨动时间长河的手,此刻却粗糙得像树皮。
“林浅,你教我修炼吧。”
“啊?”
林浅愣住了,“我……我不会。我只是个杂役,我只会缝衣服……”
“那就教我缝衣服。”
“……什么?”
“你说,修炼就是……把身体里的灵气,像线一样穿起来。”
“缝成一件……不会破的衣服。”
林浅看着他,眼泪还在流,却忍不住笑了。
“你真是个……笨蛋。”
“嗯。”
熬烬点点头,“我是笨蛋。”
“但我会学。”
“因为我想保护你。”
夜风吹过,院子里的灵泉泛起涟漪。
熬烬盘腿坐在石凳上,闭着眼睛,按照林浅教他的、最粗浅的引气诀,开始……“呼吸”。
他没有灵根,感应不到灵气。
但他能感应到……时间。
每一缕空气的流动,每一片叶子的飘落,每一颗尘埃的起落,都是时间的痕迹。
他把自己化作时间,然后……逆流而上。
他在寻找。
寻找那一丝,属于“生”的气息。
林浅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针线,一针一线地缝补着他的衣服。
她不敢看他。
她怕看到他那双因为强行引气而流血的眼睛。
她只知道,这个笨蛋,在用命……换她的命。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
一个在缝衣服,一个在缝时间。
在这座仙气缭绕的院子里,两个凡人,用最笨拙的方式,开始了他们的修仙之路。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