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裳谷的清晨,是被钟声敲醒的。
“当——当——当——”
三声悠长的钟鸣,穿透云雾,从山顶的内谷传下来,惊起了山脚凡尘园里的一群麻雀。
熬烬醒了。
他睡在茅草屋的草席上,身下的干草有些扎人,但他睡得很沉。
这几天,他学会了像凡人一样睡觉——不再是用神念守夜,而是真正地闭上眼,让身体陷入黑暗,让意识沉入梦乡。
梦里没有时间的长河,没有星辰的陨落,只有一片模糊的、带着甜味的黑暗。
那是林浅的味道。
他睁开眼,赤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茅屋里闪过一丝微光。
身边的草席是空的,已经凉了。
“林浅?”
他坐起身,声音沙哑。
“我在!”
门外传来林浅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像是做坏事被抓包的小孩。
熬烬披上那件打着补丁的粗布外衣,推开门。
院子里,林浅正蹲在那口破锅前,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拼命地搅动着锅里的东西。
锅里是稀粥,米少水多,还飘着几片不知名的野菜。
“你在做什么?”
熬烬走过去,低头看着锅。
“我……我在做饭!”
林浅头也不抬,手里的木棍搅得更用力了,“你不是说想吃我做的饭吗?我……我这就做!”
熬烬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原本应该拿绣花针的手,此刻却因为用力搅动木棍而指节发白,手背上还沾着几滴粥渍。
他突然明白了。
她是在……补偿他。
补偿他昨天挑粪的辛苦,补偿他为她弯下的腰。
“林浅。”
“嗯?”
“别搅了。”
“啊?”
“粥要糊了。”
林浅一愣,连忙停下手中的动作。
果然,锅底传来一股焦糊味。
“哎呀!”她慌了,手忙脚乱地去端锅,“怎么办?糊了!我……我重新做!”
“不用。”
熬烬按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粗糙,指腹上布满了老茧,但掌心却很暖。
“能吃。”
他说。
“可是……糊了。”
“糊了的粥,更香。”
林浅看着他,眼眶突然红了。
她知道他在撒谎。
糊了的粥,又苦又涩,难以下咽。
但他还是端起碗,盛了一碗那锅“又苦又涩”的粥,坐在院子里的破木凳上,一口一口,认真地喝完了。
“好喝。”
他放下碗,看着林浅,嘴角微微上扬,“明天还做。”
林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转过身,假装去收拾锅,肩膀却在微微颤抖。
“熬烬,你……你真是个傻子。”
“嗯。”
熬烬站起身,走到她身后,轻轻抱住她。
“我是傻子。”
“但我是你的傻子。”
吃完早饭,熬烬去了灵田。
那片灵田有三分地,种着霓裳谷最低阶的灵谷——“青玉谷”。
这种灵谷对灵气要求不高,但需要大量的肥料。
熬烬推着那辆独轮车,车斗里装着满满的肥料。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昨天,他挑着粪走过这片田的时候,周围的杂役弟子都在指指点点,眼神里满是嫌弃和嘲笑。
“快看,那个男杂役,真的在挑粪!”
“听说他是那个新来的女杂役的哥哥,真是丢人。”
“霓裳谷怎么会收这种废物?”
那些话,熬烬都听到了。
但他没有生气。
他只是默默地挑着粪,把肥料均匀地撒在田里。
因为他知道,林浅在看着他。
那个站在田埂上,手里拿着针线包,假装在缝补衣服,目光却始终追随着他的林浅。
他不能让她失望。
他走到田中央,放下独轮车,拿起木勺,开始舀粪。
动作依旧笨拙,但比昨天熟练了一些。
突然,他感觉到脚下的土地,传来一丝微弱的震动。
“嗯?”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低头看去。
只见他刚刚撒过肥料的土地上,几株青玉谷的幼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抽叶,拔节,结穗。
不过短短三个呼吸,一株原本需要三个月才能成熟的青玉谷,竟然……成熟了!
金黄的谷穗,沉甸甸地垂下来,在阳光下闪着光。
熬烬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田埂上的林浅。
林浅也看到了。
她瞪大了眼睛,手里的针线包掉在地上,嘴巴张得大大的,半天合不拢。
“熬……熬烬……”
她结结巴巴地说,“你……你……”
熬烬也慌了。
他刚才……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想快点把粪撒完,早点回去陪林浅。
难道……是他的时间之力,不小心泄露了?
“别……别过来!”
他连忙对林浅喊道,“我……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田埂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怎么回事?这么吵?”
一个穿着粉色长裙的女弟子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把灵锄,眼神不善。
她是负责管理凡尘园的外门弟子,叫柳如烟,炼气五层的修为,平日里最喜欢欺负这些没有修为的杂役。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柳如烟走到田边,目光扫过那株突然成熟的青玉谷,眼睛瞬间亮了。
“这……这是……”
她难以置信地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金黄的谷穗,“三天……这才三天啊!青玉谷怎么可能成熟?!”
她猛地抬头,看向熬烬和林浅,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贪婪。
“说!是不是你们偷了内谷的灵肥?!”
“没有!”林浅连忙解释,“我们……我们只是正常施肥!”
“正常施肥能让青玉谷三天成熟?”柳如烟冷笑一声,“你们当我是傻子吗?肯定是用了什么邪术!”
她站起身,一挥手,一道灵气打在熬烬身上。
“砰!”
熬烬被击退几步,胸口一阵闷痛。
他没有还手。
他不能还手。
一旦他还手,就会暴露自己的身份,到时候,他和林浅都会被霓裳谷驱逐,甚至被追杀。
“柳师姐,真的没有!”林浅冲过去,挡在熬烬身前,“这株灵谷……可能是……可能是变异了!”
“变异?”柳如烟眯起眼睛,目光在林浅和熬烬身上转了一圈,“好啊,既然是变异,那就归我了。”
她伸手就要去摘那株青玉谷。
“不行!”
林浅急了,一把抓住她的手,“这是我们的!是我们种的!”
“你们的?”柳如烟甩开林浅的手,冷哼一声,“你们只是杂役,种出来的东西,自然归霓裳谷所有!”
“你……”
林浅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就在这时,熬烬动了。
他没有用时间之力,也没有用任何法术。
他只是……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
然后,在柳如烟和林浅惊讶的目光中,他把那块石头,轻轻地……埋进了土里。
“你在干什么?”柳如烟愣住了。
熬烬没有回答。
他只是默默地埋好石头,然后站起身,看着柳如烟。
“这株灵谷,是我们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决。
“你……”
柳如烟气笑了,“你一个挑粪的,还敢跟我叫板?信不信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突然,她脚下的土地,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轰——!”
只见那株青玉谷旁边,突然冒出一株……更大的青玉谷!
而且,这株青玉谷的谷穗,竟然是……紫色的!
“紫玉谷!”
柳如烟的眼睛瞪得像铜铃,“这……这是……传说中的紫玉谷!吃了能增加灵根纯度!”
她彻底疯了。
“这株也是我的!”
她扑过去,就要去摘那株紫玉谷。
但就在她的手碰到谷穗的瞬间——
“咔嚓!”
紫玉谷突然枯萎了。
从饱满的谷穗,到干枯的秸秆,不过短短一个呼吸。
“啊!”
柳如烟惨叫一声,手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怎么回事?!”
她惊恐地看着那株枯萎的紫玉谷,又看向熬烬。
只见熬烬正静静地看着她,那双赤金色的瞳孔里,没有一丝波澜。
“它……不喜欢你。”
他说。
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砸在柳如烟的心上。
“你……你……”
柳如烟指着熬烬,浑身发抖,却说不出话来。
她突然觉得,这个挑粪的男人,比她见过的任何筑基修士都要可怕。
“我们走。”
熬烬拉起林浅,转身,推着独轮车,离开了灵田。
身后,柳如烟瘫坐在地上,看着那株枯萎的紫玉谷,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不甘。
风吹过灵田,吹起熬烬的衣角,也吹散了林浅眼角的泪。
“熬烬。”
“嗯?”
“你刚才……是不是……”
“没有。”
熬烬打断她,“是它自己枯萎的。”
林浅看着他,没有再问。
她知道,他在保护她。
用一种她看不懂的方式。
“熬烬。”
“嗯?”
“我们回家吧。”
“好。”
夕阳西下,两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他们推着那辆独轮车,车上装着那株成熟的青玉谷。
他们没有说话,但彼此的心,却贴得更近了。
在这片凡尘园里,神明学会了弯腰,凡人学会了坚强。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