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尘园在霓裳谷的山脚下,隔着一条灵溪,像是被仙家遗落在泥潭里的弃子。
这里没有云雾缭绕,没有仙鹤齐鸣,只有漫天的尘土味,和一股若有若无的、发酵过的酸臭。
林浅站在茅草屋前,手里攥着那把管事给的生锈钥匙,深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我们的家?”
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熬烬站在她身后,戴着那个破旧的斗笠,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的一切。
破败的篱笆墙,漏风的茅草屋,院子里堆着几捆干枯的柴火,还有一辆……独轮车。
车斗里,残留着一些黑褐色的、粘稠的物质。
“嗯。”
他说。
“家。”
林浅转过头,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即使沾满灰尘也难掩俊逸的脸,此刻却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现实。
她突然觉得鼻子一酸。
“熬烬,你……真的不嫌弃吗?”
“嫌弃什么?”
“嫌弃这里脏,嫌弃这里臭,嫌弃……你要去挑粪。”
熬烬沉默了片刻。
他伸出手,摘下了斗笠。
阳光刺眼,他微微眯起那双赤金色的瞳孔,里面没有神性的淡漠,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认真。
“林浅。”
“嗯?”
“以前,我修补时间的时候,见过很多东西。”
“王朝的兴衰,星辰的陨落,文明的更替。”
“那些东西,都很宏大,很壮丽。”
“但它们……都不真实。”
他顿了顿,走到那辆独轮车旁,伸手摸了摸车把上粗糙的木纹。
“这个……很真实。”
“它会硌手,会生锈,会坏。”
“就像……你。”
林浅愣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神明,此刻却蹲在泥地里,认真地研究一辆独轮车。
“熬烬……”
“而且,”他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挑粪……是为了种花。”
“你喜欢花。”
“所以,我不嫌弃。”
林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冲过去,一把抱住他,把脸埋在他满是尘土的怀里。
“大笨蛋。”
“你才是大笨蛋。”
第二天,天还没亮。
熬烬就起来了。
他按照管事给的地图,找到了凡尘园的“肥料房”。
那是一个巨大的、用石头砌成的池子,里面装满了……不可描述的东西。
气味冲天。
饶是熬烬现在已经没有了嗅觉,但那种视觉上的冲击,还是让他那双赤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就是……万物生灭的终点?”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
“熬烬!”
身后传来林浅的声音。
她提着一个食盒,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你……你真的要来挑这个?”
“嗯。”
熬烬点点头,拿起放在池子边的木勺和木桶。
“别!”
林浅冲过来,一把抢过他手里的木勺,“我来!”
“你会生病的。”
“我是男人。”
“男人也会生病!”
林浅咬着牙,眼眶通红,“熬烬,你是……你是……”
她说不下去了。
她不能说他是神明。
在这个泥潭里,他只是一个叫阿九的杂役。
“你是我的朋友。”
她深吸一口气,把食盒塞给他,“这是我从膳堂带回来的馒头,还热着。你先吃,我去挑。”
熬烬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纤细的、适合拿绣花针的手,此刻却要去抓那根粗糙的、沾满污秽的扁担。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林浅。”
“嗯?”
“让我来。”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我是男人。”
“而且……”
他顿了顿,看着她那双倔强的眼睛。
“我想为你做点什么。”
“不是用时间,不是用神力。”
“是用这双手。”
他伸出手,那双曾经拨动时间长河的手,此刻却布满了老茧和细小的伤口。
他拿起木勺,舀起一桶……肥料。
动作笨拙,却异常坚定。
林浅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没有再抢。
她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看着他挑起那桶沉重的、散发着恶臭的肥料,一步一步,走向那片荒芜的灵田。
阳光渐渐升起。
熬烬的身影在晨曦中拉得很长。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但他没有停下。
林浅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那个食盒,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的背影。
她突然觉得,这个弯着腰、挑着粪的男人,比她见过的任何仙人都要高大。
“熬烬。”
“嗯?”
“等我们把这片灵田种满花,我给你做一件新衣服。”
“好。”
“用霓裳谷最好的云锦。”
“好。”
“然后,我教你绣花。”
“……好。”
风吹过灵田,吹起林浅的衣角,也吹散了熬烬身上的酸臭。
在这片被仙家遗忘的凡尘园里,神明低下了头,凡人擦干了泪。
他们用最笨拙的方式,在泥泞中,种下了属于他们的希望。
而那片希望,终将开出最绚烂的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