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的李家,高墙深院,朱红大门上挂着两盏硕大的红灯笼,在夜色里像两只充血的眼睛。
林浅攥着那块从家丁身上搜来的“李”字令牌,深吸了一口气,拉着熬烬走了过去。
“站住!干什么的?”
门房是两个练过几手粗浅功夫的护院,见两人衣衫褴褛,眼神里满是嫌弃。
“我们是……李公子在外结识的朋友,特来投奔。”林浅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卑不亢,把那块令牌递了过去。
护院接过令牌看了看,又打量了一眼熬烬那双即使落魄也难掩异色的眼睛,脸上露出一丝猥琐的笑。
“哟,原来是公子的‘贵客’。不过这大晚上的,公子正在闭关修炼,不见客。”
他顿了顿,目光在林浅身上转了一圈,“不过,既然是公子的朋友,咱们也不能怠慢。小娘子,你进来喝杯茶,至于这个……乞丐,就在外面候着吧。”
林浅心里咯噔一下。
这哪里是请客,分明是见色起意。
“不用了。”她后退一步,抓紧了熬烬的手,“我们等他出关。”
“嘿,给脸不要脸!”
护院脸色一沉,伸手就来抓林浅的手腕。
这一抓,带着几分蛮力,若是普通人,肯定躲不开。
但熬烬动了。
他没有用什么惊天动地的法术,只是微微侧身,肩膀看似无意地撞了一下那个护院。
“砰!”
那个壮实的护院像被一头狂奔的蛮牛撞上,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门柱上,吐出一口鲜血,当场昏死过去。
另一个护院吓傻了。
“你……你找死!”
他尖叫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传音符捏碎,“有人闯府!快来人啊!”
几乎是瞬间,李家大院里灯火通明。
十几道流光从院内飞出,落在门口。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修士,筑基期的修为,一身锦衣,眼神阴鸷。
“何人敢闯我李家?”
他目光扫过地上的护院,最后定格在熬烬身上。
“哼,两个炼气期都没有的蝼蚁,也敢造次?”
筑基修士冷哼一声,随手一挥。
一股无形的巨力像一堵墙,狠狠撞在熬烬和林浅身上。
“噗——”
林浅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
熬烬接住了她。
但他也被那股力量震得气血翻涌,脚掌在青石板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才勉强停下。
他低头看林浅。
林浅脸色惨白,嘴角挂着血丝,却还在笑。
“没事……我没事……”她虚弱地抓着他的衣襟,“熬烬,别……别动手。你会死的。”
熬烬看着她嘴角的血,赤金色的瞳孔瞬间变得猩红。
体内的时间之力疯狂涌动,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落叶悬停在半空。
他想把这整个李家,连同这个筑基修士,一起抹去。
“熬烬!”
林浅突然用力掐了一下他的手背,声音虽然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我们走。”
熬烬僵住了。
他看着林浅那双倔强的眼睛,眼中的猩红一点点褪去。
他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压下了体内翻涌的毁灭冲动。
“好。”
他弯腰,一把将林浅抱起,不再理会那个筑基修士,转身,一步一步,走进了夜色里。
身后,传来那个筑基修士轻蔑的笑声。
“算你们识相!下次再敢来,把命留下!”
夜风很冷。
熬烬抱着林浅,在荒野里走了很久。
林浅靠在他怀里,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疼。
刚才那一击,伤到了她的内脏。
“疼吗?”熬烬的声音很哑,带着一丝颤抖。
“疼。”林浅老实回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熬烬,修仙界……真不好混啊。”
“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林浅吸了吸鼻子,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是我们太弱了。”
“我想保护你,却连一个筑基期都打不过。”
“那就找个能打过他们的地方。”
林浅突然说。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那是她在青石镇的一个茶摊上,用最后几个铜板换来的。
“你看。”
她指着地图上的一处标记。
“往北三百里,有一座‘落霞山’。”
“那里有个修仙门派,叫‘霓裳谷’。”
“听说……那里只收女弟子。”
熬烬低头看着她,“你想去那里?”
“嗯。”林浅点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霓裳谷是玄天界有名的正道门派,虽然只收女修,但她们谷外有一片‘凡尘园’,专门招收一些有灵根的凡人杂役弟子,负责打理灵田、缝补衣物。”
“我虽然修为低,但我会缝衣服,会做饭,还会算账。”
“熬烬,我们去霓裳谷吧。”
“你……”她顿了顿,有些犹豫,“你能干粗活,力气大。我……我负责在谷里做杂役,你负责在外面种地。”
“这样,我们就能有个落脚的地方了。”
熬烬看着她。
看着她为了生存,不得不低下头,去求一个容身之所。
他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好。”
他说。
“听你的。”
三天后。
霓裳谷,山门外。
云雾缭绕,仙鹤齐鸣。
山门两侧,站着两排穿着粉色长裙的女弟子,个个貌美如花,气质出尘。
林浅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服,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她牵着一个同样换了一身粗布短打的男人。
男人低着头,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但身形高大,沉默寡言。
“姓名。”
负责登记的是一位外门管事,三十多岁,面容严肃。
“林浅。”
“年龄。”
“十九。”
“灵根。”
“五行杂灵根。”
管事皱了皱眉,“资质平平。不过我们霓裳谷最近确实缺几个缝补灵衣的杂役。你会针线活吗?”
“会。”林浅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她连夜缝制的一个香囊,针脚细密,还绣了一朵小小的莲花,“这是我做的,您看看。”
管事接过香囊,仔细看了看,点了点头,“手艺不错。留下吧。”
“多谢管事!”林浅大喜。
“等等。”管事突然看向熬烬,“他是谁?”
林浅心里一紧,连忙说,“他是我哥哥,叫……阿九。他……他没有灵根,但力气大,能干活。我们兄妹俩相依为命,求管事收留他做个杂役吧!他什么都能干,劈柴挑水,种地搬砖,都行!”
管事打量着熬烬。
熬烬低着头,尽量收敛身上的气息,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庄稼汉。
“男的?”管事有些嫌弃,“霓裳谷不收男弟子。”
“他不是弟子!”林浅急忙解释,“他是杂役!就在谷外的凡尘园种地!不进入内谷的!”
管事沉默了片刻。
“凡尘园确实缺个挑粪的。”
林浅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但还是咬牙道,“他愿意!”
她转头看向熬烬,“阿九,你愿意吗?”
熬烬抬起头,斗笠下的赤金色瞳孔看着林浅。
他看到了她眼里的恳求,也看到了她眼里的委屈。
“愿意。”
他说。
声音低沉,却异常坚定。
管事挥了挥手,“行吧。一人一块腰牌,去凡尘园报道。记住,男的不得踏入内谷半步,违者,杀无赦。”
“是!”
林浅接过两块木牌,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攥着全世界。
“谢谢管事!谢谢管事!”
她拉着熬烬,转身,朝着山门外的凡尘园走去。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
林浅走在前面,脚步轻快。
熬烬跟在后面,看着她瘦小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林浅。”
“嗯?”
“挑粪……是什么?”
林浅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她回过头,看着这个曾经的时间之神,此刻却一脸认真地问她挑粪是什么。
“噗——”
她笑出了声,眼泪却流了下来。
“就是……种花用的肥料。”
“哦。”熬烬点点头,若有所思,“那我会。”
“你会?”
“嗯。”他说,“万物生灭,皆有定数。粪……也是生灭的一部分。”
林浅看着他,笑得前仰后合。
“熬烬,你真是个……笨蛋。”
“但你是我的笨蛋。”
风吹过霓裳谷的桃花林。
花瓣纷纷扬扬,落在两人身上。
他们没有灵根,没有修为,没有神器。
但他们有彼此。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