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的雨,停了。
但林浅知道,真正的风雨,才刚刚开始。
熬烬牵着她的手,掌心的温度依旧冰冷,却比任何神火都让她安心。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沾满泥污的布包,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两块干硬的、不知放了多久的饼。
“吃。”他把其中一块递给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局促,“我……藏的。没脏。”
林浅接过饼,没有嫌弃,直接咬了一口。
嘎嘣。
硬得像石头,还带着一股霉味。
“好吃。”她笑着说,眼泪却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砸在饼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熬烬看着她,赤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名为“温柔”的光。他伸出手,笨拙地、用袖口最干净的地方,轻轻擦去她嘴角的碎屑。
“走吧。”他说,“玄天界……在东边。”
他没有御剑,没有腾云。
他就只是一个凡人,牵着一个凡人女子,一步一步,向东而行。
玄天界,东荒边缘,青石镇。
这是一个典型的修仙界凡人城镇。
街道两旁,有售卖低阶符箓的摊铺,有收购妖兽材料的店铺,也有高高在上的修仙者,御剑从天空掠过,带起一阵狂风,吹得凡人纷纷避让,眼神里满是敬畏与羡慕。
熬烬和林浅,就是这无数凡人中的两个。
他们衣衫褴褛,风尘仆仆,像极了那些来青石镇碰运气的散修,或者……逃难的凡人。
“站住!”
一声厉喝,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三个穿着统一青色劲装的少年,堵在了街道中央。他们胸前绣着一个“李”字,是青石镇第一大家族,李家的家丁。
为首的少年,目光在熬烬和林浅身上扫过,最终定格在林浅那张虽然沾满灰尘,却依旧难掩清丽的脸上。
“哟,这小娘们不错。”他舔了舔嘴唇,露出一口黄牙,“哪来的?报上名来!”
熬烬的脚步,停住了。
他没有抬头,只是将林浅护在身后,那双赤金色的瞳孔,在阴影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漠然。
那是时间对蜉蝣的漠然。
“滚。”
他只说了一个字。
声音沙哑,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青石板上。
“妈的,一个要饭的还敢嚣张!”
为首的少年大怒,抬手就是一道低阶火球术,直直地朝熬烬砸去!
林浅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知道,熬烬现在只是个凡人。他挡不住!
然而,就在火球即将砸中熬烬的瞬间——
噗。
火球……熄灭了。
不是被挡住,也不是被吹散。
而是……“时间”到了。
它就像一盏燃尽的油灯,在触碰到熬烬身前三寸的地方,无声无息地,化作了虚无。
三个家丁愣住了。
他们看不懂这是什么法术,只觉得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你……你是什么人?!”
熬烬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看了那少年一眼。
那一眼,没有杀气,没有怒火。
只有一种……“终结”的意味。
“啊——!”
为首的少年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惊恐地发现,自己握着火球符的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干枯!
皮肤起皱,指甲脱落,血肉萎缩!
不过短短三个呼吸,一只活生生的手,就变成了一只风干的、如同枯木般的鸡爪!
“怪物!他是怪物!”
另外两个家丁吓得魂飞魄散,丢下同伴,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熬烬收回目光,看着地上那个已经昏死过去的少年,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他转过身,想对林浅说“没事了”。
却看到林浅正死死地盯着他,脸色苍白,身体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心疼。
“疼吗?”她问。
熬烬一愣,“什么?”
“你的手。”林浅抓住他那只刚刚“熄灭”了火球的手,眼泪夺眶而出,“你用‘时间’去对抗‘法术’,你的身体……承受不住的,对不对?”
熬烬沉默了。
他无法否认。
他现在是凡人之躯,每一次动用时间的力量,都是在燃烧自己的生命力。就像用一根火柴,去点燃一片海。
“别用了。”林浅紧紧抓着他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熬烬,别用了。我们……我们用凡人的办法。”
“凡人的办法?”熬烬看着她,有些不解。
林浅深吸一口气,擦掉眼泪。
她松开他的手,转身,走到那个昏死过去的少年身边,蹲下身,开始……搜身。
动作熟练,干脆利落。
从一个钱袋里,她掏出了十几块碎银子,和一块刻着“李”字的令牌。
“走。”
她拉起熬烬,头也不回地朝镇子深处走去。
“去哪?”
“去李家。”林浅的眼神,变得异常冷静,那是她在废墟里修补时光时,面对最棘手的“时间乱流”时,才会有的眼神。
“你不是神,我也不是神后。”
“我们现在,只是两个凡人。”
“凡人有凡人的活法。”
“他们抢我们的饼,我们就抢他们的钱。”
“他们想杀我们,我们就……”
她顿了顿,回头,看着熬烬那双赤金色的眼睛。
“我们就用凡人的智慧,在这个吃人的修仙界,活下去。”
“然后,”她笑了,笑得像一朵在泥泞中绽放的野花,“然后,我教你,怎么用凡人的方法,煮一碗最好吃的泡面。”
熬烬看着她。
看着这个曾经需要他庇护的凡人女子,此刻却像一面旗帜,挡在了他和这个残酷世界之间。
他赤金色的瞳孔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名为“希望”的光。
“好。”
他说。
“我……听你的。”
青石镇的风,吹过街道。
吹起了林浅破旧的衣角,也吹散了熬烬身上那股腐朽的气息。
玄天界的修仙之路,或许残酷。
但只要有这缕凡尘微光在,时间,便有了重新开始的勇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