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或者说，风不再只是风。

林浅坐在归墟世界的翡翠神树下，手里捧着那本破旧的《修复手册》。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她的睫毛上，暖洋洋的。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抓那束光。

光在指尖散开，化作无数细小的金色尘埃，像是谁在轻轻挠她的手心。

“别闹。”

林浅轻声嗔怪了一句，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她知道是他在闹。

自从那天他化作时间之后，这个世界就变得……有些“粘人”。

走路时，脚下的草地会特意变得柔软，怕她硌脚；下雨时，雨滴会在离她头顶三寸的地方自动散开，连发丝都不会淋湿；甚至当她深夜失眠时，窗外的虫鸣声就会变得格外有节奏，像是一首拙劣却温柔的摇篮曲。

他无处不在。

但也正因为无处不在，才显得那么遥远。

“熬烬，你这样……我很累。”

林浅合上手册，靠在粗糙的树干上，眼泪无声地滑落。

“我想听你说话，不是这种……这种像宠物一样的讨好。”

“我想吃你煮的泡面，哪怕煮烂了也好。我想看你修东西时满手油污的样子，哪怕很丑也好。”

“我不想要一个全知全能的神，我只想要那个会为了几块钱跟菜贩子讨价还价的笨蛋。”

回应她的，是一阵沉默的风。

过了许久，头顶的翡翠神树突然轻轻震颤了一下。

一片叶子落了下来。

那不是普通的叶子，它晶莹剔透，里面仿佛封印着一段流动的画面。

叶子没有落地，而是悬停在林浅面前，缓缓展开，化作一面虚幻的镜子。

镜子里，不是归墟的美景，而是一个……破败、灰暗、充满霉味的地方。

那是一座漏雨的破庙。

庙里有一堆即将熄灭的篝火，和一个蜷缩在角落里、浑身脏兮兮的乞丐。

“这是……”

林浅愣住了。

她看到那个乞丐艰难地伸出手，去拨弄那堆火。他的手冻得发紫，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动作笨拙而迟缓。

乞丐吹了一口气。

呼——

火苗微弱地跳动了一下，差点熄灭，但终究还是顽强地燃了起来。

乞丐那张苍白而布满污垢的脸被火光照亮。

那一瞬间，林浅的心脏猛地收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那张脸……虽然瘦脱了相，虽然沾满了污泥，但那眉眼，那紧抿嘴唇的倔强神态……

分明就是熬烬！

“不……这不是他……”

林浅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镜子里的画面，“他已经化成时间了，他怎么会变成乞丐？怎么会受这种苦？”

但镜子里的画面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清晰。

她听到了那个乞丐的声音。

沙哑、破碎，像是喉咙里含着沙砾。

“凡火……也能……取暖。”

乞丐低声自语，眼神里没有神性的光辉，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和一丝被磨砺到极致的坚韧。

“化凡……”

“那就……从这破庙开始。”

轰——！

林浅的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突然明白了。

他不是在讨好她。

他是在……修炼。

他把自己化作了时间，但他不满足于只做规则。他想要重新变回人，想要重新拥有那具会痛、会冷、会饿的凡人身躯，只为了能再次站在她面前，给她煮一碗泡面。

他在用最笨、最苦的方式，逆练时光。

他在修仙界的边缘，在一个最卑微的角落，从零开始，重修凡心。

“傻瓜……大傻瓜……”

林浅哭得浑身颤抖，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灿烂。

她擦干眼泪，站起身，对着那面虚幻的镜子，深深地鞠了一躬。

“好。”

“既然你在泥潭里等我。”

“那我就走过去。”

“哪怕弄脏裙子，哪怕摔得满身是泥。”

“我也要去接你回家。”

她伸出手，猛地抓住了镜子里的那团火苗。

嗡——！

归墟世界的景色瞬间扭曲。

翡翠神树隐去，金色的大地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潮湿、阴冷、带着腐烂气息的空气。

雨声。

淅淅沥沥的雨声。

林浅睁开眼。

她站在一座破败的山神庙门口。

身上那件华丽的神后长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粗布麻衣，沾满了泥点。

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神格化身，此刻的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女子。

庙里，那堆篝火还在燃烧。

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乞丐”，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来。

那双赤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不再有暴戾和仇恨，也不再有神性的淡漠。

只有一种看到归人时的……错愕与惊喜。

“姑娘……”

乞丐嘶哑着嗓子，下意识地想要把手藏到身后——那是他怕自己脏，怕弄脏了她。

“外面雨大……进来……避避吧。”

林浅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掌控时间、修补宇宙的男人，此刻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缩着身子，不敢看她。

她鼻子一酸，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但她没有擦。

她提起裙摆，大步跨过门槛，不顾地上的泥泞，直接冲到了篝火旁。

然后，在乞丐惊恐的目光中，她一把抱住了他。

抱住了那个冰冷、潮湿、散发着霉味的身体。

“我不避雨。”

林浅把脸埋在他满是污垢的颈窝里，声音哽咽却坚定。

“我是来……抓你回去干活的。”

“家里的泡面……没你煮，不好吃。”

乞丐僵硬的身体猛地一颤。

许久。

一双粗糙的大手，迟疑地、小心翼翼地，环住了她的腰。

“好。”

“我……跟你回去。”

篝火跳动。

破庙外，风雨依旧。

但在这方寸之间，两颗心，终于跨越了神与凡、时间与永恒的界限，重新贴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