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行动的那一天,是岛上难得的好天气。万里无云,海面平静得像一面灰蓝色的镜子。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风暴来临之前的宁静。
温承安站在医疗室的窗前,看着远处东岸码头上正在卸货的补给船。他手臂上的伤口终于结了痂,但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他只是站了一会儿,就觉得后背隐隐作痛,像是那些被手环放大的疼痛还在骨头的缝隙里残留着余震。
他深吸一口气,把窗关上。
蒲望舒在他身后站着,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外套。“今晚码头会有暴风雨,补给船会提前离港,所以他们必须赶在它离开之前。”
“他们什么时候动手?”温承安问。
“凌晨两点。”蒲望舒在他背上轻轻用指尖写下时间,“你身体一直没恢复,所以小沉同学就找我聊的。”
他们准备了一条最隐蔽的路线,从C区仓库的通风管道穿过交叉走廊的监控盲区,从医疗室后巷的铁栅栏缺口翻出去,沿着冷库外墙摸到东岸码头。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这一次不是一个人走。消息通过口头传递、纸条和对讲机的简短通讯,层层传递下去。每一个接到消息的人,都面临一个选择:走,还是留。
老陈是第一个做出选择的。那天晚饭的时候,他端着餐盘坐到小哲对面,把一张叠好的纸条推到他的手边,上面只有两个字:“我留”。
小哲抬起头看着他。
“物资补给渠道需要人守着。”老陈扒了一口饭,“岛上几百号人,就算走一批,剩下的也还得活。不能让姓高的把仓库锁了。”
他嚼完那口饭,又补了一句:“而且我年纪大了,跑不快。你们年轻人先走,等风声过了,总有办法。”
小哲没有劝他。他把那张纸条折好,放进自己工装裤的口袋里,埋头继续吃饭。
做出选择的不止老陈一个人。A区的清洁工周姐,B区负责伙食的胖厨子,实验室里那个总是一言不发的数据录入员,都在不同的时刻做出了同样的决定。
而路柠的选择,是在实验室里做出的。
那天傍晚,她站在试剂柜前,从最底层拿出一瓶没有标签的深棕色玻璃瓶。里面装的是她三个月前合成的一种化合物,原本是用来作为记忆清空药剂的辅助成分,但后来发现,这种化合物在特定的剂量下,会造成短暂的意识模糊和行动迟缓,而不会留下任何永久性损伤。
她把瓶子放进自己的实验服口袋里,走向高烁安的办公室。没有敲门,她只是站在门外,透过半透明的玻璃窗,看着里面那个正在翻看文件的男人的侧影。
她把那瓶化合物握得更紧了一些,转身离开了走廊。路过茶水间的时候,她看见沉泠正站在饮水机旁接水。两个人擦肩而过的瞬间,她把手里的瓶子递了过去。
“一次最多五滴,多了会损伤神经。”她的嘴唇几乎没有动,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沉泠接过瓶子,放进自己的口袋。
凌晨一点半,东岸码头的探照灯突然灭了。
不是逐渐熄灭,而是三盏灯在同一时刻同时黑掉。码头上陷入一片短暂的黑暗,只有远处灯塔的光束每隔几秒扫过海面。孙组长在对讲机里喊了两声,没有人回应。他带着两个人往配电室跑,但在经过C区仓库的时候,发现仓库的门是开着的,里面空无一人。
那些被褥还在,那些旧设备也在。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墙上那块松动的砖被重新塞了回去,砖缝用胶带封得严严实实。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通往码头的路上,阿韦蹲在缆绳桩后面,手里攥着对讲机。他听到了三声短促的电流音——那是危险信号,来自码头方向的观测哨,有巡逻队正从B区往这边走。
他压低声音对身后的人说:“等。等我信号。”
身后是七个人,包括小哲、两个实验室辅助员、一个洗衣房的年轻女工,以及另外三个后勤组的人。他们穿着深色工服,贴着墙壁的阴影站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发出任何声响。脚步声越来越近了,靴子踩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阿韦屏住呼吸。他感觉到身后的一个人微微动了一下,他伸手按住那人的手臂。不要动。脚步声在他们藏身的通道入口处停了一下。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来,在墙面上晃了两圈,然后移开了。
“这边没有。去冷库那边看看。”
脚步声渐渐远去。阿韦等了三秒,然后从缆绳桩后面探出身,朝身后挥了一下手——走。
几个人从阴影里鱼贯而出,沿着码头边缘的矮墙快速移动。他们在那个可以弯腰穿过铁栅栏缺口的地方一个接一个地钻过去,衣服被铁丝刮破了,手掌被碎石硌得生疼。没有人停下来。小哲是最后一个钻过去的。他落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速——灯塔的光正好扫过码头的方向,照亮了远处那个站在主楼二楼窗口前的身影。
高烁安。他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茶,正低头看着码头的方向,但嘴角似乎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就在这时,高烁安转过身,看向身后的阴影。沉泠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把玩着一个小小的玻璃瓶。
“高先生,晚上好。”
“晚上好。”高烁安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瓶子上,“看来你找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确实有趣。”沉泠把瓶子放回口袋,“还有你近期所有的实验数据也同样有趣,我很惊讶,是我太有天赋了吗,还是说你真的没发现我的小数点。”
高烁安的笑容微微一僵。他看着沉泠,像是在审视某种从未见过的样本。安静在两人之间持续了片刻。
“你以为,让几个人离开这座岛,就能改变什么吗?”高烁安的声音依然平稳,“我可以在另一座岛上重新开始。伊甸园从来就不是一个地点,它是一种秩序。而秩序——是可以复制的。”
“我知道。”沉泠说,“所以我没打算只带走几个人。”
“我要带走你的研究对象,你的受试者,你用来构建秩序的材料。那些被你清空记忆的人,被你植入恐惧的人,被你当作数据点的人,很可惜,在你发现之前,他们就已经不在你的控制之下了。”
高烁安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转了一圈。窗外的夜空中,那片乌云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
“对了,路柠要我告诉你,当年在夏令营里,那个主动站出来代替别人受罚的孩子,不是蒲望星,是你。”沉泠摇摇头,“时过境迁啊高先生,我们在那件全景囚笼里检测到的血迹根本和蒲望星对不上,但是很巧的是,和高先生你的DNA却吻合上了。”
高烁安的世界在那一刻崩塌。
“你、你说什么?!”
不需要回答,因为他看见了。他看见了那个玻璃房子。看见了那些孩子透过玻璃注视着他的眼神——不是恐惧,不是敬畏,是同情。他看见了那个叫蒲望星的孩子,站在玻璃外面,用手掌贴着玻璃,一字一字地对他说:别怕,很快就结束了。
他看见了那个孩子后来被人从夏令营带走,再也没有回来。他看见自己站在路酒面前,说:我想和你学心理学。他想学会如何把那种被注视的痛苦,转移到别人身上。他想学会如何变成那个站在玻璃外面的人。
他学会了。
他学会了一切,却忘了自己为什么要学。
“所以你真的不觉得刚刚喝的那口茶有问题吗?”沉泠将玻璃瓶揣进口袋,“真是可惜啊,高烁安,我不小心加多了些,在中国警方到来之前,你可能都要睡上一阵了。”他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晚安,希望在梦里,你能真正找回自己。”
等沉泠将高烁安五花大绑拖上船的时候,天边泛起了第一道鱼肚白。
阿韦靠在船舷上,看着远处那道镶着金边的云层一点一点地变亮。他身边坐着小哲,正在用袖子擦自己被铁丝划破的手掌。再远一点的地方,那两个实验室辅助员靠在一起睡着了,身上盖着从船上找到的旧毛毯。
“Ohmygod亲爱的,我想踹他一脚。”温承安裹着毯子,表情一言难尽。
“别了吧亲爱的,”沉泠笑了,将温承安搂到怀里,“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好还是离这种人远一点,搞不好他身上就带有什么病毒呢。”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型卫星通讯设备,等了一会儿终于再次和周然之接上线,“你们还有多久到达指定海域?”沉泠的声音在晨风中有些模糊。
通讯器那头传来周然之的声音,夹杂着海风和引擎的嗡鸣:“不到四十分钟。”他顿了顿,“蒲望舒在你旁边吗?”
沉泠把通讯器递给蒲望舒。
“周然之。”蒲望舒轻声唤道。
“你……”周然之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把所有想问的话都咽了回去,最后只吐出两个字,“等我。”
“嗯。”蒲望舒的声音很轻,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