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望舒在那艘漆着蓝白条纹的执法船上，做了一份完整的口供。

他坐在船舱里，面前是周然之和两位他不认识的专案组成员。他从“潘多拉”开始讲起，讲到那座岛上的每一层楼、每一间实验室、每一个被当作实验品的人。他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只是在提到汤教授的时候，他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

周然之从桌子对面伸过手来，在桌面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蒲望舒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没有挣开。

口供录完之后，他走出船舱，站在甲板上。海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凌乱，远处，南城的天际线已经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那是一座普通的城市，有拥挤的街道、嘈杂的菜市场、傍晚时分会堵成一锅粥的高架桥。那是他曾经觉得琐碎而平庸的生活。

周然之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了一会儿，然后问：“在想什么？”

“在想，这么多天不见，你还是不是一样想我。”蒲望舒迎着风，嘴角带着笑意。

周然之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你呢，现在，可以和我说实话了吗？蒲望舒同学？”

“可以了，想听什么，我告诉你。”蒲望舒看向周然之，眼角带着他这么多年以来都不曾有的少年气息。

“想听……你说爱我。”周然之轻轻环抱住他，“想听你说很多算不上漂亮的情话。”

“虚伪的男人。”蒲望舒笑了，眼眶红红地将额头抵在周然之的颈窝，“周然之，我爱你。”

“很爱很爱。”

温承安在另一艘船上，靠在船舷边上，手里捧着一杯沉泠塞给他的热可可。这是他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喝到甜的东西。他把杯子捧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温热从掌心一路蔓延到指尖。

“船上没找到瑞士小姐，阿华田将就一下。”沉泠看着他的脸被海风吹得红红的，伸手去捂。

温承安夸张地“哇”了一声：“阿华田还将就啊，你好奢侈哦。”

沉泠无奈道：“没有，你以前不是最喜欢瑞士小姐了吗？”

温承安想了想：“哦！我一直以为那个叫瑞士妈妈！”

“那是法国妈妈吧……”

沉泠看着他，伸手把他被海风吹乱的头发往后拢了拢。这个动作很轻，轻到温承安差点没感觉到，但他耳尖慢慢红了起来。

船靠岸的时候，码头上站着很多人。温承安一眼就看见了方志北，正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夹着一支烟。他瘦了一些，眼角的纹路更深了，但腰杆依然是笔直的。

温承安走下舷梯的时候，方志北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重重把他抱在怀里，掂了掂分量，然后对着沉泠恶狠狠道：“你这个臭小子就是这么照顾我大儿子的？！”

沉泠一秒认错：“抱歉岳父大人我的错。”

“谁是你岳父！臭小子看我不揍扁你！”

高烁安被移交检察院那天，蒲望舒去看了他。

会见室不大，中间隔着一道透明挡板。高烁安穿着看守所的蓝色马甲，依旧那副优雅的做派，坐姿依然笔挺。他看到蒲望舒走进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

“我很抱歉。”

蒲望舒一愣，他没掩饰住自己的诧异，直直望向男人。

高烁安带着他惯常的微笑：“我想起来了很多事，也发现自己弄丢了很多东西，不过我还是很抱歉。蒲望舒，你是我见过最勇敢也最坚韧的人，欠你的我怕是还不清了，有机会的话，下辈子一定。”

“别了高烁安，”蒲望舒心情复杂，“下辈子做真正的自己吧。”

“你恨我吗？”高烁安问道。

蒲望舒静静地看着他：“恨太累了，也太危险了。它太容易被利用的情绪，很锋利，但也很脆弱。所以我选择爱。但是高烁安，你从来都不知道真正的爱是什么。”

“我为你感到遗憾。”

“第一次这么多人。”温承安环顾四周，“好多我好像见过，我有点社恐。”

沉泠笑了：“又不要你社交怕什么，都是来纪念汤教授的。”

“今天带纸钱了吗？”温承安在大包里翻找，被沉泠制止住：“别找了，在我包里。”

“哦！”

“汤老师，”温承安说，“对不起啊，这么久才来看你。案子终于结了。”

他倒了两杯酒，一杯洒在碑前，一杯自己喝了。酒精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胸腔里燃起一道温暖的火线。

他把空杯子放在碑座上，站起来，退后一步。

蒲望舒从人群里走出来，在碑前站定。他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把那杯温承安刚刚放下的空杯子重新斟满，然后端端正正地放在碑前。

酒面在杯沿上微微晃了一下，映出一小片天光。

温承安和沉泠没有和其他人一起离开。他们沿着公墓外面那条安静的小路慢慢走着，路两侧种满了樟树，树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前方不远处，路灯亮起来了，在地面上投下两个长长的、交叠的影子。

“你打算写的新书，叫什么名字？”温承安忽然问。

“还没想好。”沉泠说，他牵着温承安的手，慢慢地走着，“但结局我已经想好了。”

“什么样的结局？”

“所有人都回家了。”

又走了一段路，温承安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沉泠：“我也有一个打算。”

“什么打算？”

温承安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方队给我放了假，我想趁这个机会去考心理咨询师，但是我普通心理学学得不好。可是在岛上那些天，我看了太多被高烁安毁掉的人。他们需要的不仅仅是法律上的正义。他们需要有人帮他们重新学会信任，重新学会爱自己，我想试试。”

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当然，我得先把证考下来。到时候你愿意帮我补习一下吗？”

沉泠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温承安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温暖的阴影。

这就是他的小太阳。

哪怕刚从地狱里爬出来，受尽折磨，第一件想到的事，还是怎么去温暖别人。

“好。”沉泠握住他的手，“不过我的补习费可不便宜。”

温承安愣了一下：“多贵？”

“一辈子。”沉泠轻轻晃了晃他们握在一起的手，“我只要你一辈子。”

温承安看着他，忽然笑了。

“成交。”他说。

夜色像温柔的潮水，慢慢漫过整座城市。远处的公墓沉默着，墓碑上那些名字被月光照亮，像一颗颗安睡的星辰。近处的城市喧嚣着，车流穿梭，万家灯火。

而那些从岛上走出来的人，正散落在城市的各个角落里。他们有的在加班整理案卷，有的在厨房里做着一锅红烧排骨，有的正在考心理咨询师的教材上做笔记，有的正坐在周然之的副驾驶上，看着窗外渐渐熟悉的街道，手里捧着一杯加了糖的牛奶。

他们终于从那座伊甸园里逃出来了。不是逃到另一座岛上，而是逃回人世间。逃进烟火气，逃进柴米油盐，逃进每一个细碎的、平庸的、踏踏实实活着的日子里。

而那些沉睡在公墓里的人，也终于可以安眠了。

温承安和沉泠手牵着手走过最后一段安静的小路，汇入南城夜晚嘈杂而温暖的街道里。他们的影子在路灯下越拉越长，最后和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的影子融为一体，再也分不清彼此。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