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路柠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她沿着外围通道走了一圈，经过C区仓库、B区值班室、交叉走廊，最后在医疗室后巷的拐角处停下来。她看见一个人影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像是在等她。

“你在等我。”路柠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沉泠把那支烟从嘴边取下来，放回口袋：“是。”

“你知道我会来。”

沉泠轻笑一声：“是。”

他抬头望向站在阴影里的人，不再是那个总是一副顽劣模样的天真小姑娘，而是那个仿若情绪陌生的女孩，自傲却并不高傲。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他身边，和他隔着一臂的距离，也靠在墙上。海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咸腥味和远处码头缆绳撞击铁桩的声响。

“所以，你在做什么？”她问。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我在铺一条路。”沉泠说，“一条可以离开这里的路。”

“离开这里？这里有什么不好吗？”

“这里没有不好。”沉泠的声音很平，“只是这里……不是我的家啊。”

“我可以帮你，”她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沉泠看向她。

“我要在进监狱之前，再见一眼叶知秋。”路柠的声音第一次变得有些不确定，“等这一切结束之后，在我迎来我那该死的结局之前，我想问她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路柠没有回答。她把头转向另一侧，看着远处海面上微微泛起的白浪。

沉泠没有追问，他只是扬起嘴角，道了声“成交。”

补给船靠岸的那天，天还没亮透。

东岸码头上，几个人正在把一箱箱物资从船上卸下来。水手们吆喝着号子，绳索在铁桩上绕了几圈，箱子被吊臂缓缓放上平板车。空气里弥漫着柴油和咸水混合的气味，码头的探照灯还没熄，灯光打在潮湿的水泥地面上，泛出一层薄薄的光。

阿韦推着清洁车经过东岸长廊时，注意到孙组长正站在码头边上，手里拿着一本登记册，一个一个地核对卸下来的物资。他旁边站着两个穿黑色安保服的人，腰上别着对讲机，站得笔直。

阿韦没有停。他推着车继续往前走，经过长廊尽头的时候，和迎面走来的老陈擦肩而过。两人的目光交汇了一瞬，老陈的右手在工装裤外侧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冷库后面约定的暗号：安全。

对讲机的信号覆盖了整座岛的东半区。

老陈在第三天晚上试过一次。他调到标签上标注的频率，按下通话键，对着话筒轻轻吹了一口气。两秒之后，对讲机里传回来一声短促的电流杂音——那是小哲在冷库另一端用另一台设备做出的回应。

两台对讲机。另一台是小哲从旧设备回收箱里翻出来的。外壳有一道裂缝，天线歪了一点，但电池仓还完好。他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用实验室淘汰的旧电池和一段剥了皮的铜线，把那台设备修好了。

他们约定了一个简单的暗号系统：一声短促的电流音是“确认”，两声是“危险”，三声是“需要支援”。内容不复杂，像是某种简陋的鼓点语言，但这是他们第一次在这座岛上拥有属于自己的通讯方式。

另一边，自从登岛之后就大难不死的温承安身体状况终于真正开始恢复，他不再发烧，手臂上那处化脓严重的伤口也逐渐愈合。

蒲望舒每天都会来。

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傍晚。他会坐在床边那把硬木椅子上，和温承安聊一些无关紧要的事。聊大学食堂的菜价，聊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聊隔壁寝室那个半夜练吉他的男生后来到底有没有考上研究生。

“所以到底考上没啊。”温承安实在好奇，“要不你去查查？”

蒲望舒皱起眉：“你怎么这么八卦。”他沉思片刻，“但是我记得他挺聪明的，应该考上了。”

“牛逼！”温承安真心实意道。

实验室里，路柠正在整理第三轮实验的数据。

她坐在电脑前，屏幕上的曲线图一条一条地跳动着。对照组的数据和实验组的数据在她眼前交错、重叠、分离，像两条被不同水流推动的丝带。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敲键盘的手。

有什么地方不对。

数据太干净了。所有的变量波动都落在预期范围之内，偏差值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这对于一个涉及神经可塑性的心理实验来说，是不正常的。人的大脑不是精密仪器，它会产生噪音，会产生混乱的、不可预测的抵抗。

除非——这些数据在被记录之前就已经被筛选过了。

她翻出原始记录，一页一页地比对。在第三页的末尾，她找到了一个被涂改过的数字。涂改得很精细，用的是同一种颜色的墨水，甚至连笔画的粗细都模仿得很像。但她认得自己的笔迹——她写数字“7”的时候，横杠会微微上挑。而那一横是平的。

有人在替她修改数据。

真是……她忍不住勾起嘴角，将文件“啪”一声合上。

阿韦同学在清洁车上发现新的东西，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

这一次不是照片，不是纸条，而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画在从化验单背面撕下来的半张纸上，铅笔线条很淡，但标注非常清楚。东岸码头、C区仓库、医疗室后巷、冷库外墙、交叉走廊——这些地点被一条虚线串联起来，每个节点旁边都标注了一个时间段。

凌晨三点到三点二十。这一段是所有摄像头同时进行夜间校准的窗口期，画面会有十七秒的冻结。

十七秒。

沉泠在交班日志里反复核对了三周，才确认了这个数字。他把那些零碎的信息拼在一起，画成了这张地图。图上每一个标注的时间，都是某个摄像头在特定时刻的盲区时长。有的三秒，有的五秒，加起来刚好是一条通往东岸码头的路径。

阿韦把地图折好，塞进鞋底。当天晚上，他按照地图上标注的第一个时间点，从C区仓库出发，穿过交叉走廊，绕过B区值班室，沿着医疗室后巷的围墙，一路走到冷库外墙背面。他每到一处标注点，都会停下来数自己的心跳。

十七秒，刚好够一个人弯腰穿过那道铁栅栏的缺口。

他从冷库外墙背面探出头，看到东岸码头的探照灯正缓缓扫过海面。光束划过之后，会留下三秒左右的暗区。三秒，足够一个人从墙根跑到缆绳桩后面。阿韦没有继续往前走。他把路线记在心里，然后沿着原路返回。回到清洁车停放间的时候，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这条路线是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