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哪儿?”
“原始森林。”
温承安皱着眉,用鞋头碾了碾地上的一摊烂泥:“我知道这是原始森林,我问你带我来这里干嘛?”不小心没控制好力道,脚底一滑,“哎哟卧槽——”
“小心一点。”蒲望舒扶住他,“医生说你好不容易恢复了,多出来走动走动,这边绿化不错,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温承安往他身后那片密林看了一眼:“真的不是要将我抛尸在这儿吗?”
“你脑子里成天都在想什么?”蒲望舒无语,伸手弹他脑瓜。
温承安一秒严肃,当然,也只严肃了一秒:“想你!”
蒲望舒不再搭理他,拉着他的手往林子里走。
“ohmygod咱们这样不好吧,周队长知道了会杀了我的……”温承安在蒲望舒面前根本闲不住嘴,“完蛋了回去之后怎么和周队长交代啊……”
蒲望舒瞅他一眼:“你昨天不是还嫁给我了吗?”
温承安一脸惊恐:“明明是你嫁给我了!”
蒲望舒头疼,越发觉得这对话正在往低龄方向发展,于是不再争辩:“走了,带你去看很漂亮的景色。”
“很漂亮……是有多漂亮?”
“闭嘴。”
“哦。”
温承安憋屈地闭上嘴,低着头走路看地上来来往往的昆虫。蓦地抬头,发现他们到了一条小河边。
“来,”蒲望舒率先坐在一块河边的巨石上,拍拍身边的位置,“坐。”
温承安坐上去,挪动两下将自己紧靠在蒲望舒身边。
蒲望舒没有说话,只是让开身子,躬身掬了一捧水,在两人之间留出的空隙里写下:“NO SPY HERE。”
写完就擦掉了。
没有监视,不代表没有监听。
蒲望舒指指自己,换了个地方写下“BUG?”(微型窃听器)
温承安看懂了,蒲望舒怀疑自己身上被放了窃听器。
他也沾了些水,写下“HOW VERIFY?”
蒲望舒擦掉了所有的文字,只留下一滩水痕:“这里有河,他听不见我们说话的。”
这就开始了?
温承安很快接过话头:“真的假的?我感觉他哪里都放了偷听的东西。”
“那我们说小声点。”
温承安凑近了些,压着声音:“你要和我说什么?情话吗?”
蒲望舒落入身侧那汪永远热烈又温和的海洋,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这样做。他最开始只知道自己的手机被装上监听装置,但是那一晚天台之后,他开始怀疑自己身上也有什么监听装置,被藏在某处,一直没有被他发现。
先前在岛上失去意识的时间太长,高烁安在哪个时间点动手都有可能。
本来,他是想死的。
他的心脏有一个CAT装置,最新的Cardiac Anchor Transmitter设备,与自己创建的网站相连,一旦自己的心脏停止跳动,网站所有的证据材料就会一并发送至省厅所有领导的邮箱。
有了解“潘多拉”计划的,也有不了解的。
这个装置是汤正清教授亲手装上去的,在他回来第一天。
他忘不掉当他敲开门时看见的教授的那一张憔悴而苍白的脸,因为他的出现变得更加哀婉。汤教授紧紧抱着他,但是他身上带着手机,害怕被监听,所以一切内容都是通过打字交流。
他将自己假意投诚,遭受监禁,五年之约的一切都用备忘录告诉教授,教授泪流满面,却又不好发出声音,苍老的手一次次擦去泪水。
“孩子,我要怎么样才能帮你?”
教授在手机上打下这行字。
蒲望舒打字:“出发前听说过学长们在研究一款名为‘CAT’的装置,我想用这个,彻底和高烁安同归于尽。”
“您能帮我吗?”
汤教授老泪纵横,用力闭上眼,可是泪水还是从那些沟壑中蜿蜒而下:“你往后的生活,都被葬送了啊……”
蒲望舒摇摇头:“总有人要去让这座岛彻底消亡,不是我,就是别人。高烁安太狡猾了,我虽然身份特殊了些,但是也正因此才有更多的机会接触到那些所谓的机密。”
下午汤正清就拿到了实验室最新的研究成果,晚上将蒲望舒带进了自己学生开的医疗室。
“你确定吗?”
他最后一遍问道。
蒲望舒看着他,点了点头。
穿刺手术很成功,但为了不被人发现异端,蒲望舒只躺了四个小时就回去了。
纱布渗着血,汤正清凝视着蒲望舒单薄消瘦的背影,心里是痛苦的。
他心里痛苦很久了,吃药也没有用。
艾斯西酞普兰吃完只让他感觉到空洞,空洞之后又会忍不住想起一切。那些所有曾经的灰暗的过往像慢电影,一帧帧回放。
他记得年轻时候差点救下一个孩子,差一点,就可以了,他都抓到那孩子衣角了。
可是那孩子只是对他笑,然后一跃而下。
他记得自己三十多岁的时候解剖一具尸体,亲手取出未成形的胚胎让他第一次感受到生命的刺痛。
强奸,体液,证据链闭合。权力之下,约谈,威胁,年仅二十岁的少女无人为她申冤,在冰冷的冷冻柜里待了整整一个礼拜才被移送殡仪馆。
她的结局,就是一副简单的棺材,她的葬礼也无人为她哀悼。
他还记得所有一切,亲手解剖的每一具尸体,鸣冤最终成为缚住真相的枷锁,尸骨未寒但人性更凉,他开始动摇,自己这么多年来的坚守,到底是为什么。
他以为退休就好了。
可是他被返聘了,那是一个更加复杂的世界,利益与权势,所有的一切都快把他逼疯。他端着笑容,心底却在一遍遍哀嚎,或者是怒吼,谁知道呢,他也分不清了。
可是天真的充满希望的学生们总是能让他得到光亮与治愈,他们永远无畏,永远乐观,总觉得前路无论多难都一定会通关。
但是蒲望舒……
“我还能……做些什么吗?”
苍老的声音在诊疗室响起,单薄的背影一顿,慢慢回头:“麻烦您了汤教授,接下来,离我远些就成。”
那晚,他没有睡着,翻来覆去好几次,最后还是点开蒲望舒的对话框:“制造怀疑?”
“对。”
“为什么?”
“让他相信我孤身一人。”
汤正清那天晚上的药失效了,他还是痛苦。他体内爆发出一阵阵想要自我伤害的冲动,想要发泄,可是他喘不上气,他的耳边满是嗡鸣。
在见完自己最喜欢的孩子之后,他饮弹自杀了。
蒲望舒本打算带着汤教授的遗志一直走到最后,在收集完很多证据之后想要终结自己的生命,却被高烁安发现了。
这也是为什么高烁安让温承安上岛的原因。
他的计划只能被迫改变,在这座信号屏蔽之下的岛屿中,带着温承安一起逃出去。
第一步就是确定自己身上是否有监听器。
但是尝试错误的话,代价有些大,如果痛在他身上就好了。
“怎么不说话,不是要和我讲情话吗?”温承安看着他。
“要是讲了,你痛怎么办。”蒲望舒眉头微微皱起,“我讲不来什么好听的话,伤人的话倒会讲不少。”
温承安看着他,半晌笑了。
“那你先别急着说。”温承安揽住他的肩,声音压得极低,“我先说。”
他蹲下身,在潮湿的沙土上划拉:“明天晚上,子时。我之前在船上的时候发现他们每隔三天会有一艘补给船停靠东岸码头,四十分钟后离开。”
蒲望舒的瞳孔微缩。
温承安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我认识其中一个水手,他欠我一个人情。到时候我们借那艘船离开。”
这当然是假的。
温承安没有认识的水手,他连东岸码头在哪个方向都不清楚。
但是他知道蒲望舒要干什么。
蒲望舒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想到温承安比他先一步踏出那条线——那条看不见的、藏在皮肉骨骼之下的线。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句叹息,“那我去准备。”
他们又坐了许久,直到暮色从林梢滑落,将整片河道染成暗紫色。温承安烧还没退透,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被蒲望舒稳稳扶住。
那一天,温承安经历了人生中最漫长的一晚。
他的手环突然被打开,但与上一次的不同,这一次要更加尖锐。
连表皮的轻微触碰都被锐化为刺骨的疼痛,倚靠着床头的整个背部肌肤,此刻都像着了火似的,剧烈的痛感从后背的中心向全身迅速蔓延、传递。
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神经,似乎都在这种灼热的煎熬中颤抖、嘶鸣。
他都不敢躺下,打着滚,最后被疼痛逼到角落,无助地承受。
蒲望舒放心不下,在夜半溜出房间,径直走向温承安的房间。门没锁,推开的瞬间他就闻到了血的味道——那是一种过于熟悉的锈气,混着汗水与压抑的呜咽。
温承安蜷在地上,双手死死攥着手环,像是要把那块金属从自己手腕上生生扯下来。蒲望舒冲过去的时候才看清,手环内侧渗出一道细密的红光,仿佛像活的一般,正沿着血管的方向爬上他的小臂。
“别!”温承安的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痉挛的肌肉让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抠进掌心,指甲陷进皮肉,“别碰我……”
“疼……”
蒲望舒的手悬在半空。
这个手环有两个功能。第一个是惩罚,模拟人体受损信号持续激活痛觉感受器。而第二个……是在一段时间内,通过不间断的微弱刺激,逐步下调神经对疼痛的敏感阈值。
这意味着温承安感受到的每一次刺痛,都会被成倍放大。
果然,监听装置就是在他身体的某处。
红光还在漫延。温承安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发抖,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透,贴在眉心。他咬紧了自己的下唇,一声也没有叫出来。
温承安从前就是这样,会逞强,会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会用“没事”去盖过任何东西。
可是这一次,他真的在痛。
“对不起。”蒲望舒低声道,他站起身,“我去找他。”
“不……”温承安用尽力气压制着呻吟,“别去……”
“不要去……”
“别认输啊……”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拽着蒲望舒的裤脚,“我……没事的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