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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嫌隙

最先发现照片的是一个叫阿韦的年轻人。

他是岛上后勤组的人,负责每日推车清扫走廊、更换床品、整理医疗室废料。他在岛上待了九个月,不算长也不算短,刚刚适应了这里当规则。

那天早晨,他像往常一样推着清洁车穿过C区走廊,在拐弯处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轮子。低头一看,是一张照片躺在墙角,边缘微微卷起,像是从什么地方滑落下来的。

他弯腰捡起来。

照片上是一间医院的心理咨询室。角度是从候诊区拍的,隔着半扇玻璃,能看见一位中年医生正微微前倾着身子,手里握着一支笔,眉目舒展,正在认真听对面的人说话。那个人是个老人,穿着一件旧棉袄,手肘搭在膝盖上,嘴唇翕动,像是在讲一件很重的事。但照片里没有半点沉重感,阳光从窗外的梧桐叶间漏进来,在两人之间落了一地碎金。

阿韦蹲在地上,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不记得上次见到这样的阳光是什么时候了。岛上的阳光是直的、烫的、没有遮挡的,照在身上像一层干燥的白蜡。不像照片里那样,从树叶间漏下来,被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晃在人的手背上、病历本上、桌面上一杯正在冒热气的水杯沿上。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空白,什么都没有。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把它放进废物袋。而是折了一下,塞进自己工装裤的口袋里。

那天中午,在员工餐厅排队打饭的时候,他听见隔壁桌有人在低声议论着什么。

“你也捡到了?”

“早上在B区楼梯口,压在地垫底下。我以为是垃圾,差点踢走。”

“我这张不一样,是晚上,街边,路灯底下两个人在……”

那人没说完,声音就低了下去。

阿韦端着餐盘走过去,在那一桌坐下。三个人同时抬起头看他,眼神里有警觉,但也有一丝什么别的东西,像是确认彼此是同一类人之后才有的那种微微松一口气的痕迹。

阿韦从口袋里抽出那张照片,放在桌面上。

另外两个人也各自拿出了自己捡到的。三张照片被一字排开,压在油腻的餐盘边上。一张是心理咨询室,一张是黄昏巷口蒸笼腾起的白雾,一张是夜晚路灯下两只交叠的手。

他们对视了一会儿。桌面上饭菜的热气还在缓缓上升,旁边桌的人还在聊今天轮值排班的事,没人注意到这角落里安静的一角。

“有人看过这个吗?”阿韦低声问。

“不知道。这、这不允许的吧……”

“老大不是说不允许有这种东西出现的吗,这种一眼假的东西,留着干嘛。”

“这个也不假吧,看不出来假啊。”

“一开始,我、我想告诉组长的来着。”

那个年纪更小一些的男孩,坐在最靠边的位置,手指一直搭在照片边缘轻轻摩挲着。他叫小哲,是实验室的辅助员,来得比阿韦还早几个月。

“我想跟组长说,”小哲的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但是后来又觉得……说了又能怎么样呢?”

阿韦看着他那根不停摩挲照片边缘的手指:“你在怕什么?”

小哲没有回答。

他不是怕组长。他是怕自己说不清——为什么一张照片会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那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连他自己都不确定那到底是真的还是被什么东西灌进去的。

沉默在三人之间蔓延了一会儿。

最终是年纪最大的那个人先开口了。他姓陈,平时不怎么说话,大家都叫他老陈。他把自己那张蒸笼照片收起来,说了一句:“我建议我们别上报。”

“为什么?”

“因为我们不知道这照片是谁放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老陈把餐盘往前推了推,“如果有人想让我们看见这些东西,那说明有别的想法在流动。如果没人想让我们看见,只是不小心掉出来的,那我们把它交上去,反而会被问为什么多管闲事。”

几个人听着,没有说话。

但是傍晚时分,小哲还是去了组长办公室。

他敲了三下门,进去之后站在门边,手指攥着衣角,把那张路灯下交叠双手的照片放在了办公桌边缘。他说是在走廊里捡到的,觉得应该交上来,不知道是谁掉的。

组长是个中年男人,戴着细框眼镜,看完照片后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点点头说了句“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小哲转身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咔嗒”,是组长把照片放进抽屉深处的声音。

他走出办公室,心跳快得像擂鼓。

走廊尽头站着阿韦。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小哲。小哲也没有说话,朝他轻轻摇了摇头。两个人隔着十几米对视了一瞬,像两根在同一阵风里晃动的芦苇,各自弯向不同的方向。

那天晚上,岛上的清洁推车依旧在固定的时间经过固定的路线。

但有一辆推车的缝隙里,又多了一张照片。

这一次是白天。一片很普通的居民楼阳台,晾衣绳上挂着两件并排的衬衫,在风里微微鼓起,像两个正靠在一起的人。

组长姓孙,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大家都叫他孙组长。

他夹着那张路灯下双手交叠的照片走进高烁安的办公室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岛上的夜很静,走廊里只有他的皮鞋声在瓷砖地面上一下一下地响着。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进",才推门进去。

高烁安正在看一本书,不是什么正经的学术著作,封面是一幅很老的油画,暗色调,画着一个人站在悬崖边缘背对着画框。他把书合上,看着孙组长把照片放在桌面上,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从哪来的?”

“实验室一个辅助员交上来的。”孙组长斟酌着措辞,“他说是在走廊捡到的。”

高烁安的目光终于落在那张照片上。他看了很久,久到孙组长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该开口解释些什么。但最终高烁安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像是对某件事做出了确认。

“还有吗?”

“目前只有这一张。”

高烁安没有追问。他从书页间取出一枚书签夹进合拢的书里,把书放到一旁,然后将那张照片拿起来,对着灯光打量了片刻。

“拍照的人很会选角度,”他轻声说,“路灯的光刚好从那两个人的侧面打过来,手的影子落在墙上,刚好叠成一个人形。”

他放下照片,看向孙组长。

“你觉得,岛上的人看到这种东西,会想什么?”

孙组长停顿了一下。他做组长这么多年,最大的本事就是在不该说话的时候闭嘴。所以他此刻选择了一种既不算回答也不算回避的方式:“我会加强内部管理的。”

高烁安微微勾起唇角。

“辛苦你了,”他说,“去休息吧。”

孙组长退出去之后,高烁安把照片翻到背面。空白。干净得像是故意。他把它和另一张照片并排放在桌面上,一张心理咨询室的午后阳光,一张路灯下的手影,两张都是同一个尺寸同一个材质,边缘卷曲的角度也几乎一致。

有人在慢慢放线。

而且这个人似乎对他岛上的人员结构非常熟悉。他大致知道谁会捡起来,谁会藏起来,谁会交上去,谁会沉默。

然后在这个时刻故意暴露在他的面前。

他没有生气。

这座岛上很久没有出现过让他觉得有趣的事了。蒲望舒的抗拒是一种固定的风景,路柠的狂热是一种恒定的背景音,而那些被实验洗去记忆的受试者则像一层层薄薄的白纸,叠在一起也看不出厚度。

但现在有人在这些白纸中间插进了一些东西。

照片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照片被看到之后,那些藏在人心里细小的褶皱开始被撑开。

沉泠……你可真是,太给我惊喜了……

倒没有人公开议论什么,但那些细碎的变化是藏不住的。

小哲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那碗粥已经凉了半层皮。他没有吃,筷子横搁在碗沿上,视线一直落在桌面上某个固定的点上。昨晚他交完那张照片之后回去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悄悄改变了。

他旁边桌坐着两个比他早来一年的人,正在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但小哲还是捕捉到了一两个字眼。

“……看到没有?”

“看到了,C区楼梯口,压在灭火器底下。”

“你准备交上去吗?”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其中一个人说:“我不知道。”

小哲攥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

如果说最开始伊甸园是由铜墙铁壁铸造的封闭性堡垒,那现在,上面已经被人凿开了孔洞,它不再坚固,来自海洋那头的风钻进来,穿过了每个人的心里。

而在岛的另一端,温承安终于醒了。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床边没有人,医疗室里的灯被调得很暗,只有心电监护仪屏幕上的绿色波形在一下一下跳动着。

他张了张嘴,嗓子里干得像砂纸。正在这时,门口传来很轻的脚步声,沉泠端着一杯水走进来,看见他睁着眼,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走到床边。

“别急着说话。”沉泠把吸管放进水杯里,递到他嘴边。

温承安喝了两口温水,喉咙里的涩意稍微缓解了一点。他看着沉泠的眼睛,目光里带着一种还没完全清醒的茫然,但很快那双眼睛就慢慢聚起了光。

“几点了?”他声音哑着。

“早上七点多。”

温承安缓缓转动右手手腕,那里已经空了。手环被取下了,只留下一圈淡红色的压痕,像一条细细的项链印在他苍白的皮肤上。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先笑了一下。

“……哇我竟然被解放了。”

沉泠没有接这句玩笑。他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弯腰靠近了一些,在温承安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被心电监护仪的嘀嗒声完全覆盖了。

“温承安,海上起风了。”

“是能回家的风吗?”温承安看着他。

沉泠点点头:“是的。”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温承安冰凉的指尖,“你瘦了好多。”

“啊这个啊……”温承安不愿承认这段日子以来被迫成为了受制的角色,一天天的净被干些令人难受的事,“这个啊,这个我也没办法啊……”

“我的错。”沉泠目光落在他削尖的下颌,摸摸他的脑袋,“你以前也没瘦成这样过。”

温承安觉得不可理喻:“你又在自责什么?!”

“觉得我还是太没用了。”沉泠低声道,“没能在当时就把你拦下,没能在现在把你带走。”

温承安躲开他的手,“啊呀”一声:“我真是我是自愿来成为高烁安的人肉靶子的呀,啊呀我自愿的和你有什么关系啊。”

“行了行了,你忙你的去,不用担心我。”温承安慢吞吞坐起身,“我一会儿还要和你继母大人一起商讨一下最新的动漫结局呢。”

沉泠看他一眼,道了声“好”,转身走了两步折返,在温承安额头落下一吻:“等我。”

温承安脸颊绯红,强装镇定:“……嗯。”他的目光移向窗户外,海面上有一缕极淡的光正在从云的缝隙里透出来,像一条被慢慢剪开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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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离伊甸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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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离伊甸园

作者: 九秋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