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谁的啊？”

“不知道，是什么啊？”

“照片？上面是……”

一组照片被散落在岛屿角落。

一张满是城市烟火气，街巷灯火亮起，蒸屉上滚滚的水蒸气渲染出一个令人安心的黄昏。一张的医院心理咨询中心的抓拍，崩溃的病人得到了很好的安抚，医生的表情祥和而平静。另一张很简单，像是偷拍视角，夜晚光影投射下两双交叠的手。

“为什么选这些？”

“因为这些足够温馨，足够真实，没有任何虚假的修改。”

沉泠通过每天早上固定时间路过的打扫卫生的推车，将照片卡着监控死角塞进推车缝隙，算着掉落的时间为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

他在路柠的实验室里坐着，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翻阅着路柠实验的前期准备报告。

“看出什么了？”路柠从身后靠近，看向他手里的报告。

沉泠不动声色拉开些距离：“看看你的报告。”

“想提意见吗？”路柠手臂一撑，坐到桌上，垂头看他。

“没，”沉泠摇摇头，“我先随便看看，你实验准备得怎么样了？”

路柠另一只手里抱着一堆文件，她仰头思索一阵：“还差一点……我有药剂不够用了，得去地下室取一下。”

“那你的实验材料呢？”

“哦他们啊，”路柠耸耸肩，“不知道，反正高烁安说会按时给我送过来，现在应该在别的岛上。”

“新人？”沉泠问道。

“唔……不算吧，顶多算是没参与过几次的小朋友。”路柠回答，“都是高烁安上一个实验剩下来的，记忆都被清空了。”

“清空？”沉泠的视线从文件上移开，看向路柠。

“对啊，清空了，这和心理学其实已经没关系了，就是定向精准消融特定神经元突触簇。”路柠在怀里那堆资料中翻翻找找，“啊呀今天没带过来。高烁安上一个实验是靶向调控外周痛觉传导通路的神经手环，那个老牛逼了！”

“手环？”

沉泠看见温承安手上戴着的黑色的金属铁环，但当时温承安生命垂危，疑虑只在他心里停留了瞬间就被掩去，后来竟然忘了问。

“黑色的，金属的？”沉泠问道。

“对！您怎么知道！”路柠有些兴奋，把东西往边上一放，“那东西可厉害了！我都没想到他能做出来！”

“这东西有两个功能，一个是模拟人体受损信号，持续激活皮下痛觉感受器，用作惩罚。另一个就厉害了，是——”

她还没说完，就看见高烁安站在实验室门口，抬手打断他们的谈话：“路柠，我找你有点事。”

“哦。”路柠跳下桌子，还不忘对沉泠道，“你在这儿等我啊，我马上回来。”

沉泠点点头，视线越过他落在高烁安身上。

他嗅到了同类的味道，他们从彼此的眼神中确认了彼此，眼底都没有什么温度，只是像扫描一般看透了对方内心的阴暗面。只是一个选择埋藏，一个选择狂欢。

“等等……”高烁安眼睛微微眯起，他举起一只手拦住匆匆就要出门的路柠，“我们来了新朋友，怎么没和我介绍呢……这可不太符合我们的待客之道啊……”他的声音轻轻的，永远带着点危险的蛊惑。

路柠一脸莫名其妙：“我不是和你说过了吗你又没听我说话？”

高烁安越过她，径直走到沉泠面前，伸出手：“你是……”

沉泠垂眼看了眼那支伸到自己面前的手，那不是简单的招呼，是在传递“我们是同类”的信号。

他笑了声，伸手握住那只手：“沉泠。”

“沉先生来岛上是……路柠邀请的？还是因为有重要的人在这里呢？”高烁安收回手，带着一丝笑意道。

“两者都有。”沉泠语调平淡，听不出虚实。

高烁安笑意更深，却未抵达分毫眼底，那点弧度精准得像是刻意演算出来的社交模板。他微微俯身，姿态礼貌谦恭，周身却裹着密不透风的压迫感。

“有意思。”他轻声道，“我原以为，敢踏入这座岛的人，要么是无所期望的可怜人，要么是有所不顾一切的野心家。沉先生倒是……一样不占啊。”

一旁的路柠眨了眨眼，没察觉两人之间暗流汹涌的对峙，只不耐烦地扯了扯高烁安的袖口：“你到底找我什么事？别在这里闲聊了。”

高烁安没有回头，目光始终锁在沉泠脸上：“不急。新朋友刚来，我总得好好认识一下。”

沉泠坦然迎上他的视线，他太懂这种眼神了。

和曾经的他一样，眼底没有人情温度，没有世俗共情，将人心、规则、情义尽数拆解成利弊筹码。普通人珍视的羁绊、道德、底线，在他们眼里都是可利用、可舍弃、可算计的工具。

唯一的区别，藏在最深的骨血里。

高烁安享受掌控，乐于操纵人心，以他人的挣扎沉沦、秩序的崩塌混乱为乐，他的阴暗是外放的、张扬的、肆意狂欢的。

而沉泠是内敛的、沉寂的、层层封印的。他看透所有虚伪与荒诞，却从不主动掀起风浪，只因在一切危险与罪恶之下，他有一个必须带回家的爱人。

一个纵恶，一个藏锋。

是极致同类，更是天生死敌。

沉泠唇角微扬，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温和得近乎无害。

“高先生倒是很热情。”他语气松弛，“只是听闻你这岛上规矩挺多，要是太过热忱的话，容易让人误会你别有用心。”

高烁安眸光微顿。

他低低笑出声：“在这座岛上，谁又是完全清白的呢？”

这句话是摊牌，也是招安。

潜台词直白锋利：我们本是同类，不如同流合污。

沉泠淡淡应声，语气平稳无波：“清白不重要，选择才重要。”

一句话，隐晦划开两人所有的相似与雷同。

我们心性相同，底色皆冷，但前路相悖，择道殊途。

高烁安瞬间读懂了。

他眼底的笑意淡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与兴趣。太久了，这座岛上尽是服从者、傀儡者、疯狂者，无人能与他对等博弈，更无人敢不动声色地拒绝他的同化。

沉泠是第一个。

“看来沉先生，和旁人不一样。”高烁安缓缓道。

沉泠不置可否，只是偏头看向一旁不耐烦跺脚的路柠，语气柔和：“你不是还找路小姐有事？我就在这里等着。”

路柠拽过高烁安：“走了走了，你到底要和我说什么？”

路柠这个人……

虽然愚蠢，却很聪明。

虽然聪明，却很愚蠢。

路柠在心理学上的天赋与造诣只会比路酒更强，所有的智商都用在了实验上，情商一点不剩。

“你从哪里认识我们这位新朋友的？为什么以前从没听你提起过？”高烁安双手交叠，静静看着对面沙发上坐着的女人。

“啊这个啊……”到底也是几年前的事儿了，路柠想了想，“具体来说的话应该就是我上次去中国的那段时间，原本是想找到我父亲多年之前的那户人家，结果后来先在海边碰到了他。”

“沉泠他是个写小说的，写出来的文字可刺激了，我觉得他挺有这方面门道的，一直想拉他入伙来着的。”路柠回答道。

高烁安的眼神闪烁片刻，又暗下去：“这人……是很有天赋，要是能为我所用，事半功倍。可是这样的人，不能成为队友的话，那只能做敌人，你明白吗？”

路柠愣住，僵硬片刻，缓缓点头：“嗯。”

高烁安叹了口气：“观察记录一下他最近三天的动向，如果他依旧是这样草木皆兵的态度，那我们就只能……送走他了。”

“明白了吗？”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