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设在中央宴会厅,极尽奢华。水晶吊灯折射着璀璨光芒,长桌上摆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珍馐美馔,衣着华贵的贵宾们谈笑风生,侍者穿梭如织。音乐悠扬,气氛热烈,仿佛一场真正的上流社会盛宴。
蒲望舒依旧跟随在黑泽身侧。黑泽似乎恢复了精神,与几位相熟的VIP相谈甚欢,不时将蒲望舒介绍给他人,语气中带着一种展示所有物的矜持。蒲望舒保持着沉默和恭谨,扮演着完美的“陪同藏品”,但眼角余光始终留意着宴会厅主桌的方向——路柠在那里。
路柠今晚穿着一条曳地的暗红色长裙,长发高高挽起,露出优美的脖颈,正在与另一位欧洲面孔的VIP低声交谈,偶尔举杯,笑容完美无瑕。她看上去完全沉浸在女主人的角色中,对黑泽这边似乎并未过多关注。
时间一点点流逝。七点,七点半……
蒲望舒的心渐渐下沉。难道路柠今晚真的因为黑泽或其他VIP,取消了固定的祈祷?或者,她即便要去,也不会召见他?
他必须做点什么。
晚宴进入后半程,气氛更加放松。黑泽与友人多喝了几杯,谈兴更浓。蒲望舒趁着侍者为黑泽斟酒的间隙,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手指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眉头微蹙,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态和不适。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他算准了时机,恰好被不远处路柠的一位贴身助理捕捉到。助理看了一眼蒲望舒,又看了看正与黑泽交谈甚欢、似乎暂时无暇他顾的路柠,犹豫了一下,还是悄悄走到路柠身边,俯身低声说了几句。
路柠的目光朝蒲望舒这边扫来,停留了大约两秒钟。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对助理又低语了一句。
助理应声,悄然退下。
蒲望舒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擂动。有反应了!但路柠会怎么做?是让助理来带他离开休息,还是……
几分钟后,那位助理端着一杯清水和一小碟精致的点心,走到蒲望舒身边,声音温和:“573号,路小姐注意到你似乎有些不适。黑泽先生这边暂时不需要你贴身伺候,你可以先去旁边休息室休息片刻,用些点心。”
不是召见去祈祷室,只是让他去休息。蒲望舒心中失望,但面上露出感激和歉意的神色:“谢谢她关心,我只是有点……头晕,可能是这里空气不太流通。”他接过水杯,喝了一小口。
助理点点头,没有多说,转身离开了。
计划似乎失败了。路柠没有要亲自见他的意思。
黑泽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转头看了蒲望舒一眼,随意地问道:“不舒服?”
“有一点,可能是昨晚没休息好。”蒲望舒低声回答。
黑泽摆了摆手:“那你去休息吧。不用一直在这里站着。”
“谢谢黑泽先生。”蒲望舒躬身,然后端着水杯和点心,走向宴会厅侧门外的休息区。
休息区连着一条相对安静的走廊,有几张沙发。蒲望舒坐下,将水杯放在一旁,点心更是没动。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仿佛在休息,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怎么办?直接放弃祈祷室行动?那几乎等于放弃了进入“海神之心”的可能性。
或许……可以冒险主动靠近?以“感谢关怀”或“汇报身体状况”为由,去祈祷室附近求见?但这太突兀了,极易引起怀疑。
就在他焦灼万分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走廊另一端匆匆走来,是孟宜卿。
孟宜卿今晚穿着一件银色亮片长裙,光彩夺目,她似乎刚从某个热闹的场合过来,脸上带着微醺的红晕,眼神却清醒锐利。她看到蒲望舒,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自然地走过来,在他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从手包里掏出一支香烟。
“借个火?”她声音慵懒,眼神却若有深意地扫过蒲望舒。
蒲望舒身上没有打火机,他摇了摇头。
孟宜卿似乎有些扫兴,撇撇嘴,将烟叼在唇间,却没有点燃。她身体微微前倾,靠近蒲望舒,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路柠的助理艾莉娅,五分钟前突然腹痛,被扶去医疗站了。据说疼得厉害,可能是急性阑尾炎。路柠让她不必急着回来,好好检查。”
艾莉娅?路柠的贴身女侍?那个有幽闭恐惧和百合花粉过敏的艾莉娅?她突然病了?是巧合,还是……杜文的手笔?蒲望舒想起杜文说过能制造需要多人处理的“急症”。
如果是杜文干的,那目的就是为了在路柠身边制造一个空缺,一个可能需要临时补充人手的时机!而什么时机最需要贴身女侍?——路柠去私人祈祷室的时候!她习惯独自进入,但门外通常需要有人等候听候吩咐,之前一直是艾莉娅负责!
孟宜卿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测:“艾莉娅不在,祈祷室外的等候处总得有人。路柠不太喜欢用不熟悉的蓝制服。刚才我看到她的助理在打电话,好像在找人临时顶替……”
孟宜卿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显不过。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可以“合理”接近祈祷室区域的机会!
“谁会去?”蒲望舒低声问。
孟宜卿红唇微勾,眼神瞟向宴会厅方向:“你说呢?一个‘身体不适’、需要暂时离开喧嚣环境休息、又恰好‘懂规矩’、‘表现良好’的‘特殊样本’,是不是很合适?”
孟宜卿通过她的人脉和手段,在路柠的助理那里做了暗示或推荐!她利用了这个突发状况,为他创造了接近的机会!
就在这时,刚才那位送水点心的助理果然从宴会厅侧门走了出来,目光在休息区扫视,看到蒲望舒和孟宜卿在一起,眉头微蹙,但还是走了过来。
“573号,你好些了吗?”助理问道。
“好多了,谢谢。”蒲望舒站起身。
助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孟宜卿,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开口道:“艾莉娅临时身体不适,路小姐八点钟的祈祷需要人在门外等候。你现在如果没有其他不适……愿意暂时顶替一下吗?只是在外间安静等候,如果有吩咐,进去传达即可。很简单。”
来了!机会真的来了!
蒲望舒压下心中的狂跳,脸上露出适度的谨慎和一丝被委以重任的荣幸:“我愿意,需要我做什么准备吗?”
“不需要,跟着我就行。记住,祈祷期间,保持绝对安静,除非路小姐召唤,否则不要进入内室。”助理交代道,又看了孟宜卿一眼,“孟宜卿小姐,请回宴会厅吧,这里不需要陪同了。”
孟宜卿优雅地站起身,对蒲望舒眨了眨眼,转身袅袅婷婷地走了。
助理带着蒲望舒,穿过几条安静而隐秘的走廊,来到路柠的私人区域。这里守卫明显增多,但看到助理和蒲望舒,都只是微微颔首,没有阻拦。
他们停在一扇厚重的、雕刻着宗教寓意浮雕的深色木门前。门楣上方有一个小小的、散发柔和白光的十字架标志,这就是“静默祈祷室”。
“就是这里。”助理看了看手腕上的精致手表,“七点五十八分,路小姐通常八点整准时到达,你就在这里等候。门边的传声器是单向的,如果路柠有需要,会通过它吩咐,你只需要应答并执行,明白了吗?”
“明白了。”蒲望舒点头。
助理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匆匆离开了,似乎还要去处理艾莉娅的事情和其他晚宴事务。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蒲望舒和远处两名如同雕塑般肃立的守卫。灯光幽暗,空气清凉,弥漫着淡淡的、与祈祷室相配的檀香味道。
蒲望舒站在门边,背脊挺直,目光低垂,如同最忠诚的卫兵。但他的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手心渗出冷汗。时间,七点五十九分。
他摸了摸藏在袖口内侧的绿色采集膜和蓝色扫描镜片,工具就在手边,机会近在咫尺。但如何进入祈祷室内室?助理明确说了,除非召唤,否则不能进入。
他需要路柠的召唤吗?还是……另寻他法?
他的目光快速扫视周围环境,祈祷室的门是实木的,看起来很厚重,隔音应该很好。门边除了那个小小的传声器,没有其他装置。墙壁光滑,没有明显的通风口或缝隙。
直接闯入是找死,只能等待,等待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召唤”。
时间跳到八点整。
走廊尽头传来轻微而稳定的脚步声。路柠来了。
她换下了晚宴时的红色长裙,穿着一件样式简洁的深紫色丝质长袍,长发披散下来,脸上没有妆容,显得比平时柔和一些,但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在幽暗光线下,依旧清明而深邃。
她走到祈祷室门前,看了蒲望舒一眼,眼神里没有什么情绪,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仿佛确认门口有人值守是例行公事。然后,她伸出手,按在门上一个不起眼的感应区。
“咔哒”一声轻响,门锁打开。路柠推门而入,身影消失在门后。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但没有完全锁死——显然,为了可能的召唤,门留了一道缝隙,并未从内部反锁。
蒲望舒站在门外,能听到门内传来极轻微的、衣物摩擦的声音,然后是膝盖接触软垫的细微声响,接着,一切归于寂静。
路柠开始祈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