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烁安优雅的表情第一次流露出惊讶。
这是他为了实验针对人体特质的惩罚仪器,但凡是个正常人在五分钟之内痛晕过去都是正常的。于是他欣然接受了“痛觉神经迟钝”这个说法。
“所以我现在告诉你,”高烁安按下暂停,“哪怕蒲望舒想自杀,你也会同意是吗?”
“什么!”温承安想要拍案而起,但因为长时间的痛觉折磨导致他第一下没站起来,“我来这儿受折磨是看你自杀的?!”
他勾着蒲望舒的肩膀大步往外走:“高先生你等等我帮你劝劝。”
他们走到餐厅外的露台,温承安按着蒲望舒的肩膀让他和自己并肩坐在台阶上。
“为啥想死啊?”温承安靠在蒲望舒身上,语调是懒洋洋的。
蒲望舒回他:“因为不想活了。”刚说完,他就感受到他们紧挨着的双腿之间,传来了温承安小拇指轻轻在他大腿外侧的敲击。
是摩斯密码。
一短两长——W。
“那周然之怎么办?”
H。
蒲望舒淡淡一笑:“我祝他好运。”
温承安仰着脑袋:“哇……真是个冷漠的男人。”
Y。
蒲望舒从他这喝大了一样的语气中察觉出不对:“你又发烧了?”右手轻轻按在温承安的手背上。
H。
温承安摇摇头:“一点点,没事的。”
E。
蒲望舒无奈道:“你总是说没事,为什么总发烧?去医院里看过吗?”
A。
温承安没有回答:“你死了那十块八谁还我?”
R。
蒲望舒反驳道:“我什么时候欠你钱了?我记得还给你了。”
T。
“没有!”温承安一下子直起身子,“我记得非常清楚!因为那十块八是我差不多一个礼拜的早饭钱了,但是我又没好意思和你要。”
F。
“你也是,这种事直接和我说就行了,你也知道小事我记不住的。”
R。
温承安看他许久:“哦……你真讨厌。”
E。
蒲望舒乐了:“又怎么了?”
E。
温承安低低道:“就是讨厌。”
蒲望舒摸摸他额头:“我发现你一发烧就会变得特别喜欢撒娇。”
“你真人真是……谁撒娇了?!”温承安躲开他的手,很认真地看着他,“你死了我也死。”
“你有病啊。”蒲望舒皱起眉,“我听周然之说你还有个——”
“我儿子没事的,没我他一样能活。”温承安又靠回他肩上,“蒲望舒,你说我这一生怎么回事啊,没幸福多久呢就被现实一个大逼兜给打回原型了。”
他靠在蒲望舒的肩膀上问他:“你的不幸不会也是我造成的吧?”
蒲望舒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你又在乱想。”
“不是不是乱想,很认真的想。”
“不是。”蒲望舒摇头,“是我自己。”
“你这衣服谁给你穿的,这么变态?”蒲望舒刚才就想问了。
“对吧!我也觉得!”温承安的语气带着莫名其妙地义愤填膺,“好变态!”他的声音低了些,像说悄悄话一样凑到蒲望舒耳边,“但是如果他是送给我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蒲望舒额角一抽:“你喜欢这种?”
“不是不是。”温承安还是用那种说悄悄话的方式,“这个料子特别舒服跟没穿一样,而且听说很贵,很值钱呢!”
蒲望舒沉默片刻,又摸了摸他温度更高的额头:“你以后还是……好好保重身体,少发点烧吧……别到时候你对象一问,你连小时候尿床的事都说了。”
温承安又莫名来了劲儿:“嗯?你想知道吗?”
蒲望舒一脸黑线:“啊?”
温承安露出迷之笑容:“我小时候带我的姨姨说我可乖了都不尿床的,想上厕所自己就醒了。”
蒲望舒侧过头,内心在莫名产生的母爱和诡异感来回蹦跳:“那你……真棒。”
“我也觉得……高先生!高先生别从监控里看了!高先生我问你为什么喜欢蒲望舒啊?”温承安喊道。
高烁安缓缓走出,也不避讳,手上明晃晃举着一块平板,上面就是监控的实时摄像。
他没有回答温承安的问题,而是上下打量一番。
“我总算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讨他喜欢了……”他轻声道,看向蒲望舒,“看来我请来的这位心理顾问效果不错,还想死吗?”
“用他来威胁我,高烁安,你以前不是说你不稀得做这种事的吗?”蒲望舒把已经睡着的温承安放倒在自己的膝盖上,“怎么,连自己说过的话都开始驳回了?还是失忆了?”
“怎么会……”高烁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只是采取了新的手段,来确保你会听话。不用担心,你听话些,我不会动我们可爱的新朋友的。”
“来吧,今晚我就不看着你了,一个人会好好睡觉吗?枕头底下还会藏什么危险的小东西吗?”高烁安的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语言却毫无温度,“把你的小朋友放在这里吧,我一会儿让人把他送到房间去。发烧了就应该好好睡觉,不是吗?”
他伸出手:“走了,亲爱的。”
蒲望舒低头看着枕着自己大腿睡得正香的温承安,还是把他的脑袋轻轻搁到台阶上,刚起身跨出一步,裤脚就被人拽住。
温承安眼睛还是闭着的,但是他的手死死抓着蒲望舒的裤脚,嗓音哑着,沾染着发烧时黏糊的尾音:“不行走……”
不行走?
蒲望舒低下头,视线落在那只正紧紧拉着自己的手上。
“不行走……”温承安反胃得难受,整个人意识都有些模糊了,费劲巴拉睁开眼,“高烁安……你特么有本事弄死我啊……真是的……用我来威胁……明天就死给你看……真是服了你了……大男人耍这种阴招……”
他侧头干呕一阵,一只手试图将自己撑起来,但是失败了。
于是只能仰着头:“蒲望舒,我要死了吗?”
“你又在乱讲什么?”蒲望舒附身摸他额头,“怎么这么烫了?!”
“我好难受蒲望舒,我好难受。”温承安边说边哭,“我都要看不清你了……蒲望舒我是不是要死了……我喘不上气……”
“高烁安,这就是你说的照顾?”蒲望舒想将人抱到怀里,但是温承安再怎么说也不止一百二十多,他现在的体格根本无法抱起。
高烁安第一反应是温承安在演戏,毕竟他真没动什么手脚,至少目前为止给温承安提供的一切都是正常的。
但是当他伸手触到温承安额头时,才发觉大事不妙。
太烫了。
他一言不发把人抱起,直送医疗室。一路上还听着怀里浑身湿透的家伙模模糊糊念叨着“变态……不要碰我……妈妈我不干净了……”。
等医生把温度计取出时,发现表上的数字已经达到“41.2”。
“立即建立静脉通道!呼吸暂时正常,排查病因!”医生拍了拍温承安的脸,“先生,先生还听得见我说话吗?!”
“Oh……my……god。”温承安用力睁开眼,只觉得眼皮无比沉重,“医生我好困……我要是睡了……还能醒吗?”
医生一时无语:“意识正常,把冰盐水拿过来,准备静脉输注!”
“蒲望舒……蒲望舒……”温承安觉得自己得交待后事了,“蒲望舒……”
蒲望舒知道他要说什么:“闭嘴,睡一会儿,没事的。”
“可是我难受……”
“难受就睡觉!”
“哦……”温承安安稳了没一会儿,又费劲巴拉睁开眼,“医生……我、我喘不上气……”他咳嗽两声,“哇”地侧头吐出一大口血。
他难受得又想哭了。
“吐血了!消化系统受损!是过敏反应!排查过敏原!”医疗室乱成一团。
温承安咽下嘴里残存的血腥味,咳嗽两声,觉得好困但是不知为何睡不着:“蒲望舒……”他又喊道。
“我在。”蒲望舒没有上前,生怕扰乱了医生们的诊疗。
“如果可以的话还是请你们出去等一下吧,在这里实在有些妨碍工作了。”护士出声提醒。
“好……”
温承安还在喊着“蒲望舒”,护士没办法只好告诉他蒲望舒在外面陪他。
于是他“哦”了一声,不吵了。
高烁安也很紧张,他正忙着一边将认识的医生紧急调取到岛上,一边让人看好路柠不要让她知道此事。
可是温承安的高烧一直没退。
凌晨时终于降到“39.1”,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可是中午时又升到了“41.0”。
这场高烧一直到沉泠登岛后都没退。
因为他们找不到过敏原,只能注射肾上腺素续命,却又担心温承安的器官支撑不到下一次退烧,大量脱水的同时注射冰盐水。
温承安的意识在那一晚后一直处于模糊状态,偶尔呢喃一些谁都听不懂的话,哼哼唧唧表达自己的难受。蒲望舒好几次红了眼眶,却无能为力。
是他连累了温承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