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筛查后的几天,蒲望舒被允许“静养”。他表现得异常“虚弱”和“精神萎靡”,符合一个经历了深层精神探测后应有的“后遗症”状态。路柠没有再召见他,但根据Dante暗中传递的消息,她调取了全部的筛查数据,和那个李博士进行了长时间的远程密谈。
“他们没拿到‘钥匙’,但确定了你脑子里有把‘超级复杂的锁’。”Dante在一次例行“艺术疗愈”时,借着调整画架的角度,快速低语,“而那位李博士似乎对你父亲当年的研究很感兴趣,认为你的‘抗性’可能与你父亲的基因或早期无意识干预有关。路柠现在对你更着迷了,她觉得解开你这把‘锁’,不仅能得到一个完美的‘样本’,或许还能挖掘出你父亲当年未完成的研究价值。”
父亲的研究……基因……抗性……这些词让蒲望舒感到一种生理性的厌恶和更深的不安。他的存在,他的痛苦,他的挣扎,难道从一开始就和这个罪恶之地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可能是……某种“成果”或“实验品”?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筛查数据虽然混乱,但路柠也不是完全没收获。”Dante的语气更加凝重,“她注意到了数据中一些矛盾的‘知识碎片’——比如,你对人体结构、特别是创伤痕迹的‘直觉性认知’远超一个外贸职员应有的水平;还有在某些压力情境下,你无意识表现出的、类似于刑侦人员的逻辑推导模式。虽然被你用‘电影、小说影响’等借口在记忆迷宫中混淆过去了,但她起了疑心。她怀疑,或者说已经确定你有着不一样的身份了。”
其实她早就知道了吧。
蒲望舒想着心沉了下去。其实他从上岛甚至更早以前就成为了目标,路柠不可能不会注意到他,也不会不清楚他的身份。
“她接下来会怎么做?”
“更密切的观察,更针对性的测试。”Dante说,“‘狩猎季’就是她的测试场。她会把你放在一个极端、高压、充满冲突和选择的环境里,观察你的本能反应,逼迫你的‘锁’出现松动,或者……逼出你隐藏的‘钥匙’。我们必须在她‘破解’你之前,执行我们的计划。”
时间更加紧迫了。
蒲望舒的“静养”期结束,重新开始参与活动。他注意到,周围的监视目光似乎更多了,不仅来自蓝制服,还有一些看似普通、但眼神格外冷静的“新生”或“工作人员”。
路柠的耳目无处不在。
无论如何他必须更加小心,暗中为计划做准备。
周四下午,按照孟宜卿提供的信息,他“偶然”地出现在了中央花园西侧的小径附近,进行“康复散步”。花园是岛上少数拥有真实植物和泥土的区域,虽然规模不大,且被精心修剪得如同盆景,但依然能闻到青草和湿润土壤的气息,听到隐约的鸟鸣。
三点十五分,一个穿着浅灰色制服、步履匆匆的年轻女人果然出现,正是路柠的助理之一。她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眉头微蹙,似乎有些烦躁。她走到小径尽头的白色凉亭里,将文件夹随手放在石桌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和一个精致的打火机。
那个打火机据说是路柠赏给她的,曾经属于路柠,也就是说这上面绝大可能会留存着路柠的指纹。
就是现在。
蒲望舒调整了一下呼吸,装作被凉亭旁一丛开得正盛的蓝色绣球花吸引,慢慢靠近凉亭。他的目光看似落在花朵上,余光却紧紧锁定石桌上的文件夹和那个被助理随手放在一旁的、印有伊甸园徽章的打火机。
助理背对着他,专注地点烟,吐出一口烟雾,似乎想借着这短暂的几分钟放松一下。
蒲望舒的步伐很轻,很慢。他计算着距离和角度。凉亭的柱子、花丛的阴影、以及助理此刻的注意力分散,构成了一个短暂的机会窗口。
就在他经过石桌旁,与助理距离最近的瞬间,他脚下似乎被一块松动的鹅卵石绊了一下,身体一个趔趄,向前扑去!
“啊!”他低呼一声,手忙脚乱地试图抓住什么保持平衡,手臂“无意中”扫过了石桌边缘!
文件夹被他碰得滑落在地,里面的纸张散开少许。而那个金属打火机,则被他的袖口一带,“叮”的一声轻响,掉落在石桌下方的草丛阴影里。
“对不起!对不起!”蒲望舒连忙站稳,脸上露出惊慌和歉意的表情,急忙蹲下身去捡散落的纸张。
助理被吓了一跳,转过身,看到是蒲望舒时脸上的不悦稍微收敛了一些,但也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小心点!这些是路柠管理者要审阅的文件!”
“非常抱歉!我马上收拾好!”蒲望舒快速而小心地将纸张收拢,放回文件夹,双手恭敬地递还给助理。在这个过程中,他的指尖“不经意地”拂过了文件夹的硬质封面和纸张边缘——上面很可能留有路柠翻阅时留下的指纹。
助理接过文件夹,检查了一下,没发现缺失,脸色稍霁。她瞥了一眼石桌,似乎没注意到打火机不见,也没多想,夹着文件夹匆匆离开了,似乎赶时间。
蒲望舒站在原地,又道歉了几声,看着助理的身影消失在花园另一头的通道里。然后,他才装作整理自己被弄皱的衣袖,蹲下身,仿佛在系鞋带,迅速而自然地从草丛阴影里摸到了那个冰凉的金属打火机,飞快地塞进了自己袖口的暗袋里。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自然流畅,没有引起远处偶尔经过的其他人的注意。
回到套间,锁好门,蒲望舒才拿出那个打火机。这是一个相当有分量的银色打火机,侧面蚀刻着细小的伊甸园蛇与苹果徽章,工艺精湛。他小心翼翼地用一块干净的软布包裹住打火机,避免破坏上面可能存在的指纹。然后,他不动声色地将打火机藏在了房间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那盆绿植的土壤深处,用一个小巧的防水袋密封好。
这是一个重要的收获。路柠的指纹,以及这个属于她私人物品的打火机本身,无论是什么可能还有生物DNA的东西,都是宝贵的“钥匙”组成部分。
接下来几天,蒲望舒和Dante利用一切可能的机会,完善着计划的每一个细节。他们通过隐秘的记号、预定的行为模式,与杜文、方城、孟宜卿进行着无声的沟通和确认。每个人都像精密仪器上的齿轮,在自己的轨道上默默运转,等待着最终咬合的那一刻。
Dante搞到了更详细的、关于“海神之心”服务器机房外围结构的资料,虽然并不清楚他从哪儿弄到的,可能是他作为“王子”时期留存的信息,也可能是通过其他渠道获取的,但他们只能选择相信。
他确认了需要同时通过三道气闸门,并且最后一门的动态密码验证器,需要在一个极近的距离捕捉路柠的心率信号至少十秒钟,才能生成有效密码。
“准备室的独立监控,我会处理。”Dante说,“我在那个房间的通风过滤系统里,提前放置了一个微型电磁脉冲装置,可以在特定时间触发,造成监控画面十到十五秒的雪花和信号中断。但机会只有一次,必须在路柠进入准备室、摘下珠宝后立刻触发,然后我们的人必须在中断期间完成靠近、捕捉信号的动作,并在监控恢复前撤离到安全距离。”
这要求对时间的把控精确到秒,且执行者必须心理素质极其过硬,能在路柠的眼皮底下完成如此冒险的动作。这个人选,无疑是蒲望舒。只有他,作为“特殊样本”,有可能在那种时刻有理由靠近路柠,比如“送文件”、“紧急汇报”等,也只有他,经过警方特训,能完成这种精细的间谍式操作。
“捕捉到信号后,如何传递给潜入‘海神之心’的你们?”蒲望舒问。
“用这个。”Dante给了蒲望舒一个米粒大小的、伪装成皮肤痣的微型信号发射器,“捕捉到有效心率信号后,按下它,它会将加密后的数据包,以一次性burst信号的形式,发送到程梓准备好的接收器上。但传输距离有限,且容易被屏蔽。所以,你必须在捕捉信号后,尽快抵达‘海神之心’入口附近的规定位置,才能确保发送成功。”
一环扣一环,步步惊心。
与此同时,杜文和方城也在暗中准备。杜文利用医疗站的废弃物,偷偷配制了一些能引起类似严重过敏或食物中毒症状的药剂,剂量经过精确计算,确保看起来吓人但不会真正致命。方城则利用他对系统的了解,编写了几个可以在特定时间点自动触发的小程序,用于干扰低级门禁和照明。
孟宜卿的工作更侧重于人际和信息。她利用自己的魅力和小恩小惠,从各个渠道套取着“狩猎季”VIP宾客的名单、喜好、行程安排,甚至是一些守卫之间的小矛盾或疏忽。这些信息在制造混乱时可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营救程梓的计划也做了微调。Dante利用一次系统维护的机会,偷偷复制了一份带有路柠电子签名的空白“特别转移指令”模板。他需要找到机会,在行动前一天,利用路柠的权限漏洞,将程梓的信息填入并“生效”,然后在准备区混乱时,由孟宜卿拿着这份伪造的指令去“提人”。
一切都似乎在朝着计划的方向推进。
但蒲望舒心中的不安感却越来越强。路柠的沉默,像暴风雨前的宁静。她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仿佛时时刻刻在阴影中注视着他,等待着“狩猎季”的到来,等待着将他投入那个她精心设计的“测试场”。
明天,就是“狩猎季”开幕的日子。
傍晚,蒲望舒独自站在套间那扇虚假的窗前,看着外面模拟出的、被晚霞染成一片凄艳血色的天空。岛屿的广播正在播放着欢快而富有煽动性的音乐,预告着明日开始的“庆典”。空气中仿佛都弥漫开一股躁动而危险的气息。
他摸了摸肩后已经定色、成为身体一部分的“美神之吻”,又摸了摸藏在腋下暗袋里的屏蔽材料和那粒“痣”状发射器。
明天,游戏将进入新的阶段。
是成为猎物,还是成为猎手?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而坚定。
无论路柠为他准备了怎样的“测试”,他都不会坐以待毙。
他的战场,从来就不只是在“狩猎区”。
而是在这座岛屿的每一个角落,在每一次心跳与呼吸之间。
他转身,走向床边,从绿植下取出那个藏着打火机的防水袋,最后检查了一遍。
然后,他躺下,闭上眼睛。
养精蓄锐。
为了明天,以及明天之后,那场决定生死的终极风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