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然之刚在手机上让几位同僚一块儿去查查夏令营的事,现在在通过内网查询当年场地租用的核准单。
“感觉我们两个好像啊沉同志。”
沉泠抬起手道:“别,我和你不同。”
“哪儿不同?你那位不也在——”
沉泠笑着看向他:“我有名分。”
周然之瞬间冷脸,划动着手机找寻资料,半晌又问道:“你到底是怎么认识路柠的?她怎么就想拉你入伙了?”
他摆上周队的架子:“老实回答!”
沉泠瞥他一眼:“我们在孝村碰见的,我去那里找灵感,她那会儿……按时间来算应该是在做她的小实验,但是我不想多管闲事,她自己缠上来说要拉我入伙。”
“为什么别人她没看上偏偏看上你了呢?”周然之疑惑道。
“我哪知道,”沉泠不耐烦道,“可能我帅吧。”
周然之无语:“您一直这么自恋?”
“周同志,我这是自知之明。”
“你……等等,找到了!当年的获奖名单!”周然之一下子激动起来,“蒲望舒第一名,其他的也看不出啥……夏阳捷,盛梦,高烁安,蒋予亭……”
沉泠猛踩刹车:“高烁安?”
周然之抬头看见红灯,揉了揉撞上手套箱的脑袋:“不是你开车一直这么猛的吗?”
“你刚刚说什么?高烁安?”沉泠眉头紧皱。
“高烁安……对啊,怎么——他?”
“幕后黑手,就是叫高烁安。”绿灯亮起,沉泠踩下油门,“如果这么说的话,那很有可能,当年夏令营发生了什么事,让一个十一岁的孩子也走上了和路酒一样的道路。”
“明天你去找其中某一个孩子问一下线索,弄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你呢?”周然之看向他。
“我去找温承安。”沉泠看着前方,“高烁安想利用温承安威胁蒲望舒,蒲望舒可能想做些什么,但是让高烁安不高兴了,所以他就顾不上兴师动众的风险,也要把温承安绑过去。”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我实在担心。”
“那你去了之后也没用啊?到上面给高烁安增加一个筹码?”周然之疑心沉泠此刻太不冷静,“而且我们说不定早就暴露在高烁安面前了,底细被翻得干干净净,他不会对你下手?”
“我知道……但我也得上去,我现在是线人了。”沉泠淡淡道,“我尽量在多弄些资料,探听探听情报,然后你就来救我。”
“……哈?”周然之一脸疑惑。
“到时候你老婆就在我手上了。”沉泠认真道,“我有卫星通信的设备,到时候给你和方队,我们用这个联系。高烁安在的海岛几乎不受政府管控,因为位置尴尬,处在两片海域中间,所以想要抓捕还是十分困难的,除非在岛上就将他控制住。”
“但他的洗脑能力太过强悍,据说以前有内部人上去没两天就被策反了。”沉泠始终目视前方,“所以让其他人去太危险了,连温承安都不行,他太善良,别人的示弱都会在他面前成为武器。”
“所以我必须上去。”
沉泠拐进铁栅栏外:“到了。”
森林外被层层铁栅栏围住,每隔几米就贴上一张“WARNING”的标识。
“你知道当时这里为什么会被突然封锁吗?”
沉泠想了想:“好像说是有人看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然后有村民不小心进去结果出来就疯了。”
周然之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你从哪里听到的?”
“论坛啊,”沉泠打开手机,翻到一个名为“南城那些事”的贴吧下面,把手机丢给他,“喏,置顶的就是。”
“这种都市传说真真假假,也有可能是人故意放出让人别再接近的。”沉泠解开保险带,“行了,我们进去看看。”
周然之看完置顶,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沉泠挑起眉:“你怕鬼啊?通过公务员考试的人竟然不是唯物主义?”
“不是,这种我那什么就感觉不太舒服,也不是说害怕什么的,就是觉得难受。”周然之面部肌肉抽搐两下,“我小时候莫名其妙发烧,我奶奶说我撞鬼了。”
沉泠盯着他,半晌竖起手指放到嘴唇上:“晚上不说鬼哦周副队长,还有一个小时不到就要十二点了哦。”
“你——”周然之被挑衅到,大步就要往里走。
“等等,工具还没拿。”沉泠绕到后备箱拎出工具箱,“铁钳带上,那边的门上焊了铁丝,用钳子去弄开。”他拿出铁钳,丢给周然之,“看好你哦周副队长。”
周然之额角抽搐:“你面无表情说‘哦’的时候真的很让人觉得挑衅你知道吗。”
沉泠摊开手道:“你才发现吗?我就是在挑衅啊。”他推着周然之向前走,“快点周副队长,节约时间。”
铁丝是新的,没什么锈斑,弄断费了很长时间。
等终于弄开两人往里走时,周然之“嗯”了一声:“话说,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来着?这片森林这么久了也找不出什么证据了吧?”
沉泠脚步一顿,侧身狐疑道:“你是在开冷笑话,还是你真的不了解路酒的实验?”
周然之噎了一下:“什么我也查过的!但是那个时期我敢保证他什么研究报告都没弄出来。”
沉泠深深吸了口气:“原始森林,十岁左右的孩童……”他打量着周然之,眼神怀疑,“你怎么当上的副队?走后门了?”
周然之无力辩驳:“妈的老子辛辛苦苦爬上来的……但是我真想不出来啊……”
“路酒是谁的亲戚,你忘了?”
周然之一怔,恍然大悟:“他想复刻尤金当年的实验!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要做重复的实验呢?”他想不明白。
“路酒最开始实验本质上是尤金实验的拓展和另一角度的延伸,但是尤金的实验其实并不完美,甚至可以说有很多漏洞。”沉泠缓缓道,“首先他对于‘威胁’的定义极为模糊,这也导致从根源上存在不止一项无关变量,最后的结果得出所谓因果实难定论。其次,样本过于单一,甚至还都是美国中上资产阶级家庭的小孩,并且分组规模小。最后他的结论的逻辑并不严密,先入为主地觉得所有的结果都是源于所谓‘威胁感知’,但无法证明这个就是单独诱因。”
“所以他想在一个新环境中重现当年的实验,”沉泠在一棵树前停下脚步,“至于为什么没有报告产出,很明显,他失败了啊……”
他的指尖轻轻在那个人为的抓痕上摩挲:“威胁很多情况下都是心理恐惧,可被人为造成,当然也可以被人为避免。”
“那边是不是有一间屋子?”周然之的手电光线穿透力没那么强,他们只能看见远处一个庞然大物的轮廓,“我们过去看看?”
“嗯。”
“这是……玻璃的?”周然之的手指用力划下一道,指尖厚厚一层灰尘。
沉泠平移一米,找到门口:“这儿也有个锁。”
周然之一顿:“我他妈今天就是来陪你开锁的是吧?”
沉泠耸耸肩:“不然呢,你弄得懂那些心理学的研究报告了?”
周然之无言以对,撬开锁,推门进去。手电筒照亮的光束下,满是漂浮的灰尘。已经没什么东西了,这是个单独的房间,空空荡荡,落满尘灰。
沉泠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这是……全景监狱。”
“那是什么——福柯提出的那个猜想!”
“你知道?”沉泠转过身,表情惊讶。
周然之无言:“你——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表达我的敬畏之情。”沉泠看向那面玻璃墙,“从某种意义上,路酒就是把这里打造成了一座‘全景监狱’。”
“在这里惩戒犯错的孩子,一方面可以对孩子本身的心理造成不可磨灭的影响,也可以杀鸡儆猴,起到警戒作用。”沉泠的指尖划过灰尘,“可是……尤金的实验为什么会出现惩戒环节呢?”
他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轻声道:“实验并没有往他想要的方向去发展……他想看见争斗、怀疑、冲突,可是失败了……那么我们是否可以假设,事情完全往反方向发展,他看见的是团结,所以他怒火中烧……”
“他采取了行动,诱导孩子们犯错……”他在房间内轻轻走动,然后在某一处停下脚步,蹲下,“犯错的孩子被关到这里接受惩罚……”
“你说,为什么高烁安对蒲望舒的执念那么深呢?”他轻声询问。
周然之一听到这个名字就倒胃口:“因为他有病。”
“是。”沉泠拂去地上的灰尘,“他的确有病,自恋、依赖、情感障碍,所以在什么情况下,一个人会对他产生这么大的吸引?”
“当年参与到夏令营的是蒲望星,但是是顶着蒲望舒名字的一无所知的小笨蛋。”沉泠的语言向真相的漩涡深处探去,“所以其实他真正想要的不是蒲望舒,而是蒲望星……”
“让一个心理畸形的人产生爱恋,那必定是极大的冲击。”沉泠站起身,“就在这儿,在这间屋子里,发生了什么?”
“两个方阵,起到的效果是不同的,敬畏?害怕?不,肯定不是……是从震撼中扭曲出的爱欲与占有,他看见了痛苦,他会愧疚,但是愧疚变质了……”沉泠低声喃喃,“极端化的客体固着将这份感情变成了极致的占有。”
逻辑一下子变得清晰,他从口袋里掏出录音笔,按下暂停:“好了,让你们技术队的人把这一块血迹铲回去和蒲明轩的做一下亲子鉴定吧,也不知道这么多年了还有没有用。”
“你——”周然之彻底服气,他的视线落到那支录音笔上,“你随身带这个干嘛?”
“我写小说的当然要带了,直接把我刚刚说的那一段转成文字就变成新灵感了。”沉泠把录音笔关机,塞进口袋,“行了,走了,我也要去忙了。”
“你忙?你忙什么?”
“上岛。”沉泠淡淡道,“还要联系一下老朋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