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舒小时候……并不是一个活泼的孩子,他……对外界的一切都好像漠不关心一样,我试过很多办法希望他融入集体,但是失败了。”蒲明轩眼神放空,仿佛陷入了一段回忆,“后来他……他上初中那会儿,开始慢慢愿意融入集体了,我也很惊讶,一直到后来,到他大学,又变成了最开始的样子。”
周然之无法分辨面前的男人是否在撒谎,因为他看上去实在……
太痛苦了。
那种痛苦是无法掩饰的,连叹息声都在颤抖,每个语句都泛着苦涩。就像是从时间线中提炼出的所有苦痛的集合,绵延不绝,裹满全身。
“我听说您早些年在美国学习生物科技?”周然之调转话题。
“是。”
周然之看着刚发到手机上的资料:“您明明留在美国研究院实习满两年之后再回来会有更好的待遇,为什么突然回国?”
蒲明轩反而冷静下来:“因为我的父母希望我回去娶妻生子了。我的父母年纪很大了当时,这一路培养我并不容易,所以当他们打电话试探我的时候,我没怎么犹豫就回来了。”他看向地面,“多留一年少留一年没什么区别的,我还是会进科研公司,还是在同一个时候退休。”
周然之“哦”了一声:“您知道伊甸园吗?”
蒲明轩抬起头,有些疑惑:“西方传说?”
“不,”周然之探究着蒲明轩的微表情,“不是,是一个地方,一个专门用来研究心理学的地方。”
“心理学?”蒲明轩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周然之故作轻松地笑了声:“忘了您学的是生物科技,应该和心理学不分家吧?”他在下一刻抛出引线,“听说是路酒建立的,欸,你那会儿在美国,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蒲明轩整个儿僵住,但身后传来声音:“蒲叔叔不想回答他的话,可以先回答我的问题。”沉泠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几张照片,“为什么蒲望舒房间里的照片都有被撕过的痕迹?另一半呢?”
“撕掉的是他的妈妈,怕他看到难过。”
沉泠挑起一边眉毛:“不是吧蒲叔叔,您房间那么显眼的相册就摆在架子上,里面的照片可是一张没动。这么明显,不怕他看到?”
“我……”
沉泠慢慢走近:“我听说过路酒第一个实验,从“个体堕落”到“结构诱导”,从“道德谴责”到“系统重构”。研究很精彩,我看过原版报告,论证了权力从某种意义上就是一种代谢循环。只是——”
他嘴角扬起一个弧度:“只是手段有些残忍了,刻印引导之下的自相残杀,您一开始也没料到这个结果吧?”
蒲明轩的身体微微发颤,他认命似的闭了闭眼:“是,我曾经被路酒骗过,他让我帮我测量数据,我们是在美国研究所认识的。”他皱起眉,“这已经是将近三十年前的事了,你们问我这个干什么。”
“没什——”周然之刚想说一个只是想了解一下和案子相关的事,就被沉泠打断道,“因为蒲望舒现在就在路酒当年建起的那座岛上,被关了整整……五年。”
“你——”周然之瞪大双眼。
“什么?!”蒲明轩一下子站起来,走到沉泠面前,“你说什么?小舒他——”
沉泠再次打断:“所以我们别再浪费时间了叔叔,早点解释,说不定我们就可以早点把人救出来,您觉得呢?”他把照片递给蒲明轩。
蒲明轩捏着照片,手指在毛糙的边缘摩挲着:“这被撕去的确实不是孩子妈妈,是蒲望星。”
“蒲望星?”
这个全新的名字蹦到两人视野,周然之和沉泠对视一眼,确定自己不是因为自身原因缺席了部分线索。
“蒲望舒并不是独生子,蒲望星是他的双胞胎弟弟。”蒲明轩的视线落在虚空,仿佛正注视着被撕去的另一半。
“他死了,和我的妻子一起,在2011年的夏天。”蒲明轩痛苦地闭上眼,“是车祸。”
“蒲望星是去参加夏令营的,代替他的哥哥,因为小舒成绩很好,参加了一次竞赛之后获得了夏令营的资格,但是他自己不感兴趣。相反,小星很想去,于是小星就顶着小舒的名字,去参加了那个夏令营。”
蒲明轩的手指发着抖:“他们是在回来路上出的事,当天小舒就病倒了,高烧了好几天,醒来什么都忘了。医生说这是分离性遗忘,可以治疗但是我怕孩子想起来自责,觉得死去的应该是自己,就把他弟弟的存在掩去了。”
周然之问道:“可为什么我们档案上也没有看到,还是说您……”
“是。”蒲明轩看向他,“我当时托关系,把蒲望星的档案删掉了。”
“等一下!2011年?十五年前?”沉泠捕捉到关键信息,“那您知道夏令营的主办方是谁吗?”
“我记得应该是一个酒店啥的,名字是外文,图案挺好看的,一个苹果。”
周然之将脸深深埋进手心,用力擦了两把:“你能给我一个位置吗?当年夏令营的位置。”
“有的。”蒲明轩转身走进自己的卧室,拿出一个纸箱,全装的旧物。
“应该就在里面,当年那张单子,我还没舍得扔,又怕小舒看见。我找找……”蒲明轩翻找一阵,拿出一张早就枯黄的广告单,“这个。”
“那个,你们刚才说小舒——”
“我们会把他带回来的,也请您对我们别再有任何隐瞒了,好吗?”周然之接过广告单,看了眼上面的地址。
“怎么这么眼熟……”
“陆斯年他们村子边上那个原始森林一样的地方,两年前就封了。”沉泠扫了眼地址,起身要走,“去看看?”
“等一下等一下,还没问完。”周然之拿着那张广告单,“蒲叔叔,您后来和路酒有联系吗?”
蒲明轩的唇色苍白。
“蒲望舒高二的时候,被他绑架了。”
周然之手里的广告单掉落,他整个人都僵住了,重复道:“高……高二?”
高二……
高二?
“是不是……是不是6月21日?”周然之艰难开口道。
蒲明轩捡起地上的广告单,有些惊讶:“是的,你……记得这么清楚?”
当然清楚了,周然之想,因为6月20日是他的生日,蒲望舒陪他在学校天台上分一块偷偷带进学校的蛋糕。
那一天,他表白了。
那一天,他第一次吻了蒲望舒。
十六岁,还会笑,会闹,会耍脾气的蒲望舒。
蒲望舒就不见了。
去他家也没找到人,等了一个礼拜,等来了他休学的消息。
“我、我……您继续。”周然之垂下头。
蒲明轩看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路酒想邀我入伙,我没同意,同样的错误我不可能再犯第二遍。我实在没想到,他会对小舒下手。”
“小舒被他折磨得不成样子,我虽然心痛,可是连警方都找不到他人在哪里。从那以后,小舒又变成了之前的样子,甚至更加严重,连触碰都不行了。”蒲明轩眼眶一红。
“我听说路酒死了,真的吗?”
“您怎么知道?”沉泠问道。
“新闻上有说,船队从太平洋上拖上来一个人,疑似通缉犯路某。”蒲明轩摇摇头,“死了太便宜他了。”
“小舒他……”他的目光凄婉,落在周然之身上竟有种沉重的感觉。
“我们会救出来的,您放心。”
周然之起身,准备告别:“您放心,我们一定会竭尽全力——”
“路柠应该找过您吧,她说了什么?”沉泠坐在位置上没有动,“但是当时您应该不认识她,你只当她是个突然出现在研究所、手足无措的小女孩对不对?”
“她的实验药剂,您给她的?还是说,您还是犯下了曾经一样的错误?”沉泠平静地看向男人,注视着他分崩离析的表情,露出底下绝望的内核。
“别说了,我当时……”蒲明轩将脸深深埋下,“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陷入了一种状态里……我——”
“没事,我只是问一句,路柠的本事确实要比路酒更胜一筹。”沉泠站起身,“我们该走了。”
坐在车上时,周然之没忍住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路柠告诉我的。”
“路柠——”
沉泠打断道:“当时我们认识,她天天想拉我入伙,就这么多。”
“现在我们去那个森林看一下,你看一下能不能查到当年还有哪些小孩参与到这个夏令营,到时候去找他们问问情况。”沉泠发动车子,踩下油门,一路往森林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