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艺术疗愈”课程,内容变得更加“深入”。Dante不再让蒲望舒自由涂抹,而是开始让他临摹一些复杂的风景或静物画。美其名曰“训练观察力、专注力与对古典美的领悟”。
今天摆在画架上的,是一幅描绘海岛灯塔的油画复制品。画面构图严谨,色彩沉稳:灰蓝色的海面波涛暗涌,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低垂,矗立在黑色礁石上的白色灯塔是画面唯一的亮色,塔顶的灯光穿透迷雾,射出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柱。整幅画透出一种孤独、坚韧与守望的意味。
“临摹它,注意光影的过渡,色彩的层次,尤其是……”Dante的手指虚点着灯塔与海平面交界处那些飞溅的泡沫和礁石的阴影,“这些细节,细节里往往藏着真实。”
蒲望舒拿起画笔,调色,开始模仿。他的技法生疏,但观察力依旧敏锐。他很快就发现,这幅画有些地方“不对”,灯塔投射光柱的角度,与画面中隐约可见的、隐藏在云层后的“月亮”的位置,存在细微的矛盾。他虽然不太了解艺术门类,但也知道按照常规的光源逻辑,光柱的偏斜度似乎应该更大一些。
而且,画面右下角,一片看似随意的、深褐色的礁石阴影里,夹杂着几点极其不协调的赭红色斑点,像是颜料不小心溅上去的,又像是某种刻意的标记。
他一边画,一边默默记下这些异常。
课程中途,Dante走过来“指点”。他站在蒲望舒身侧,目光落在画布上,手指却看似无意地拂过蒲望舒正在调色的赭石颜料管——正是那支藏着屏蔽材料的管子。
“颜色会说话。”Dante的声音很轻,如同耳语,“深蓝,是管道,是循环系统的静脉。灰色,是墙壁,是界限,是不可逾越的隔断。”他的指尖在蒲望舒调色盘上一块混合出的、用于画礁石阴影的深灰褐色上点了点,“而这看似杂乱的深褐……里面那一点点不该存在的赭石红……”
他抬起眼,看向蒲望舒,眼神深邃:“那是锈,只有锈的颜色才会这样,就像通风管道接口处的锈,时间、潮湿、还有……疏于维护的痕迹,都会造成这副丑陋的模样。”
通风管道?锈?蒲望舒心头一震。Dante是在暗示通往关键区域的管道有生锈痕迹!这即将成为他们的突破口!
他不动声色,继续涂抹着那片阴影,将Dante暗示的“赭石红”更巧妙地融入进去。
课程结束,清理画具时,Dante让他把画架搬回储物间归位。在摆放画架时,蒲望舒的手“不小心”蹭到了画架底部一个不起眼的金属卡扣,指尖传来极其细微的、凹凸不平的触感。
他蹲下身,装作系鞋带,快速用指尖抚摸那个区域。不是磨损,是刻痕!非常浅,但凭借法医训练出的敏锐触觉,他能分辨出那是人为刻下的、一连串的数字和简箭头符号!
“721↓”、“A-3→”、“∏∩?”
这是一个类似阀门或接头的符号……
这显然是地下管网或通道的局部指示。
这些数字和符号,很可能与他之前得到的、程梓绘制的简图相互补充!
蒲望舒强压住心中的激动,迅速记下这些刻痕的序列和形状,然后若无其事地放好画架,离开了画室。
回到套间,他立刻用喝水时留下的水渍,在桌面不起眼的角落,凭借记忆复原那些刻痕符号。箭头指向、数字编码、特殊符号……结合Dante关于“深蓝是管道”、“灰色是墙壁”、“赭石红是通风口锈迹”的提示,以及这幅灯塔画中异常的光源角度和礁石标记……
一个模糊的、关于岛屿地下部分结构的认知,尤其是可能存在的、老旧或废弃的维护通道,逐渐在他脑中成型。灯塔的光,或许代表某个出口或安全点,异常的角度,暗示路径并非直线,礁石上的赭红点,或许标记着具体的入口或转折点……
信息依然碎片化,但每多一块拼图,逃出生天的可能性就增加一分,还有程梓的微型电子纽扣录取到的信息,足够在世人面前揭开这座岛表面甜腻又腥臭的面纱,露出底下早已腐烂的真实。
他需要尽快将这部分信息与程梓共享,但程梓仍在禁闭中,营救计划尚未执行。
几天后,伊甸园组织全体“新生”观看“教育片”,内容是关于伊甸园的“和谐生活”,影片中的女人眼神迷离,表情朦胧,沉浸在伊甸园中。蒲望舒坐在后排,目光放空,仿佛被屏幕上的画面吸引,实际上,他正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周围环境,并在脑海中反复勾勒、串联那些来自画作和刻痕的线索。
突然,他感到旁边座位有人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
是孟宜卿。
孟宜卿依旧娇艳,把那一身灰白制服穿出了魅惑之感,拉链拉到胸口,露出胸前白花花一片的波涛汹涌,她专注地看着屏幕,红唇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声音细微如丝:“路柠的助理,周四下午,花园西角,三点左右。”
明天就是周四。
蒲望舒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孟宜卿在提醒他,获取路柠助理信息的机会就在明天。这可能是接近路柠、观察其习惯、甚至获取其贴身的甚至带有她指纹的物品的契机。
就在他思考如何利用这八分钟时,屏幕上的画面切换,出现了一段新的“影像资料”——据称是岛屿外围的实时生态监控。画面显示着岛屿东侧的海岸线,嶙峋的礁石,翻涌的海浪,以及远处海平线上过往的船只。
蒲望舒的目光猛地凝住。
画面上,岛屿东侧海岸线的轮廓,尤其是几块突出的黑色礁石形状和相对位置……与他临摹的那幅灯塔画中,右下角礁石区域的形状,竟然有七八分相似!而那幅画中“不该存在的赭石红”斑点所在的位置,对应到实时画面里,似乎正是海岸线上一处被茂密灌木半遮掩的、颜色略深于周围岩石的区域!
那不是简单的艺术夸张或颜料失误!那很可能是一个真实的地理坐标标记!标示着某个隐蔽的、或许与废弃通风管道相连的、通往海岸线的出口或观察点!
Dante的画,不仅仅是密码,更是地图!他用艺术掩盖了真实的地理信息传递!
这个发现让蒲望舒心跳加速。如果那个赭红点标记的位置,真的是一个潜在出口,那么它与Dante暗示的“通风管道锈迹”以及画架底部的管道符号,就能串联起来!或许存在一条从岛屿建筑内部,通过老旧通风或排水系统,蜿蜒抵达那个隐蔽海岸点的路径!
但这仅仅是推测,需要验证,而验证需要机会,需要离开建筑主体,需要靠近那片海岸区域——这在平时绝无可能。
除非……
除非在“狩猎季”,按照Dante的说法,那时部分区域会开放,安保重心转移,或许有机会。
蒲望舒感到一股混合着希望与更大风险的热流在胸腔涌动。计划必须加快,也必须更加周详。他们不仅需要拿到路柠的生物密钥,还需要找到并确认这条可能的逃亡路径,并规划好利用“狩猎季”混乱的时机。
散场时,蒲望舒随着人流慢慢往外走。经过孟宜卿身边时,他听到她极轻地哼了一段旋律古怪的音调,随即消散在嘈杂中。那是某首老歌的片段,歌词大意是关于“钥匙藏在花瓶里”。
又是一个暗示?还是随口哼唱?
蒲望舒不得而知,这座岛屿就像一个巨大的谜宫,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留下线索,编织着逃脱的蛛网。而他,必须从这些破碎的、充满风险的暗示中,拼凑出生路。
明天,先从路柠的助理开始。
他摸了摸肩上依旧隐隐作痛的“美神之吻”。
每一步,都离深渊更近,但谁知道呢,万一再踏出一步,就是自由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