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泠没追上人,赶到江边的时候轮船已经离岸,只剩下还没走的朱赫泉坐在车里抽烟。
“姓高的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带他过去?你是觉得这个世界上只有他能威胁到你了是吧?”沉泠浑身低气压,将半开的窗户全部压下,“我给你两个选项,一是以叛徒之名去死,二是戴罪立功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诉我。”
朱赫泉心情极度烦躁,刚想怒道一句“谁都可以来踩他一脚了真是”,额头冰凉的触感让他一震:“你——有枪?”
“这是违法的!”
“是吗?”沉泠将子弹上膛,“我江边捡到的,也不知道这是什么,随便拿来玩玩,一会儿就交给警察叔叔了……想清楚,想清楚就上我车。”
“你的家人不用担心,我会帮你保护好的。”
枪口在朱赫泉的脸上划过,沉泠眼底一片森然的冷色:“连自己家人都保护不了的人当什么警察,还要拉别人下水。”
朱赫泉总算明白了温承安那句担心是什么意思。
他坐在副驾驶瑟瑟发抖,怀里还抱着一把刚刚沉泠用来威胁他的枪。
“高先生具体叫什么,你应该不会不知道吧?”
“高……高……高烁安。”
“啧,子弹都取出来了。”沉泠一路在高速上飙到120码,“你的家人现在也在去南城的路上了。”
“啊……”朱赫泉没反应过来。
“让人去接了。姓高的到底和你说了什么?和温承安有什么关系!”沉泠极力压制着自己的内心的情绪,这还是他第一次感到恐惧。
真叫人难受。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啊,高先生就说……要来个人,管制一下,说要我找一个叫温承安的,想办法给他甩个罪名扣个帽子弄点污点送过去……”朱赫泉声音越说越小,抱住了自己的啤酒肚,心里默念二十四字。
“您还真行啊,省厅下来的正处级领导,弄这么些黑料,还挺信手拈来的吗……”沉泠的声音已经没有了任何起伏,这也更叫人恐惧。
“是他威胁我的!他威胁我!我上有老下有小家里还有两个娃——”
“哦……所以因为你家庭美满幸福,别人就得为你的幸福去买单?”沉泠毫无温度地笑了声,“怪不得能做到正处级呢,真有一手啊……”
“不是的不是的,我也是没有办法……我没有办法啊……”朱赫泉捂住脸,失声痛哭。
沉泠硬生生在心里压下那些恶意又畅快的念头,但是一想起温承安知道之后露出的让他无法承受的表情,他就只能将那些想法深深埋藏。
“艹!”
车子照旧停在公安局外,沉泠站在保安室一边让朱赫泉登记一边和方志北打电话:“方队,温承安被抓走了,麻烦您补份资料,要不然——”
“抓走了?!他现在哪儿?”方志北正在整理资料,手里的东西“哗啦”一声掉落,“你在哪儿?”
“温承安已经在伊甸园上了,我在门卫,这里不给进。”
方志北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卫,把两个人提溜进来:“什么情况?怎么会这样啊?!”他的视线落到朱赫泉身上,“你……您有些眼熟啊,厅里下来的干部?”他又看看沉泠,“怎么回事?”
沉泠言简意赅:“姓高的威胁他,让他把温承安弄过去,是吧,朱处长?”
“是……是……”朱赫泉低着头,头一次在比自己职位低了几等的人面前如此窘迫。
“所以现在需要您补一下资料,说明温承安是被派过去调查的。”沉泠顿了顿,“然后把我作为线人也送上去。”
“你上去你——”
“我知道怎么联系路柠,她曾经邀请过我。”
方志北第一反应是我就知道你这小子底子没那么感觉还和犯罪嫌疑人不清不楚,第二反应是——“快点进来没时间了!”
“补你那个材料还要等审批,先弄你那个。”方志北打开电脑,“建档案后面三级审批的流程走个后门也要不少时间……”他朝朱赫泉扬扬下巴,对沉泠道,“你让他想想办法。”
沉泠“哦”了一声,低头斜睨他一眼:“能想到办法吗?”
“能!能能……”朱赫泉缩在椅子上,抱着腿,“我老婆孩子呢……”
沉泠翻出手机,给他看一段实时监控:“这里。”他只给他看了一眼就收起手机,“行了,放心,这个地方非常安全,可以说是……与世隔绝。”
“你还绑了他孩子?”方志北一脸凝重,手放在银环上感觉下一秒就要原地逮捕。
“不是啊,是保护,姓高的盯上他家人了。”沉泠看着他屏幕,“你表格创建要多久?”
“等一下!我得找一下!马上了……”方志北在文件库里寻找模板,“你把人放哪儿了?要不要我让人帮忙去?”
“别了,”沉泠直起身子,“你确定这是个能说话的地儿?”
“你这人……找到了!”方志北打开表格,“姓名。”
“沉泠。”
“出生年月。”
“……”沉泠顿住,拿出身份证看了眼,“2007年2月14日。”
“这种还要看?”方志北瞥他一眼,打字的指尖一顿,“什么?”一把夺过身份证,不可置信地反复看,“你才成年没多久??!”
“学历呢?家庭住址?工作?快点说!”
填完表格打印盖章,移交局长办公室签字,档案就算创成了。
“没有培训什么的流程到时候要是问起来会很难办。”方志北有些头疼,沉泠则是又淡淡看了朱赫泉一眼,“难办吗?”
“不不不,不难不难。”
沉泠看向方志北:“不难办。”
“你记得把情况和方队说一下,我还有点事要去做。”沉泠转过身,“方队,拜托你了。”
方志北一时语塞:“……知道了。”
“等等等一下!”朱赫泉踉跄两步追上,“我老婆在哪儿啊,我、我能去看看他们吗?”
沉泠没有回头:“地址晚点发你,要是这都暴露了,那就是你自己的问题了。”他挥挥手机,“我的人在那里看着,他看上去凶,但是没有恶意,记得别害怕。”
“……好。”
沉泠从通讯录里翻到一个名字,拨出:“喂周队,你知道蒲望舒他父亲家在哪儿吗?我想去那里找找提示。”
“哦,很巧啊,我爱人被绑到岛上去了。”他嘴里咬着根没点燃的烟头,“那行,你等我,晚上一起去吧。”
“你那位……怎么回事?”
几个小时之后,周然之坐在副驾驶问道:“这件事怎么会和温承安扯上联系?”
“被你老婆连累了吧,”沉泠嘎嘣咬着薄荷糖,“蒲望舒身上肯定有什么装置,让他上次把温承安暴露在了那个人视线中。”
“他绝对在被监听。”沉泠从后视镜中看他一眼,嘲讽道,“这都没发现?”
“喂!你现在和我也没差了吧?还说风凉话。”
沉泠淡淡道:“感慨一下周副队你的迟钝而已,没有别的意思。”
周然之开口,却发现自己无力反驳:“是我……是我太迟钝了……”他捂住脸,痛苦地吸了口气,“我怎么……”
怎么一直都没意识到……
那些矛盾的表现,那些眼神里流出的明显的爱意。
“行了,等去完蒲望舒父亲家,我明天就去伊甸园。”沉泠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放心,我一定会把他们两个都带回来的。”
“你去?你知道岛在哪儿?”周然之直起身子,“你知道——”
“不知道。”沉泠打断道,“但我有办法联系上路柠。”
“你——”
“解释起来太麻烦,有机会以后说。”沉泠打开转向灯,“这里转弯?”
“对,这里。”
车子拐进小区,在周然之记忆中那栋前停住。两人下车,爬上六楼。
现在是下午六点多,应该不会存在打扰休息的说法。
周然之敲了敲门,没一会儿就被打开。
开门的是一位身姿笔挺的男人,长相温和,眉色浅棕,细长状,横在眉骨之上,像一柳细叶。双瞳浅色,眼尾带着淡淡纹路,舒展成鱼尾状。
这就是
嘴角带着笑意,声音也很温和:“你们……有什么事吗?”
周然之主动跟他握手道:“您好,我是蒲望舒的高中同学,现在在区里当警察,这次上门主要是想了解一些蒲望舒的事情。”
“小舒?”蒲明轩的神色一下子紧张起来,“你们知道他在哪儿?小舒已经好久没和我联系了,我都快担心死了。”
“您先别急,我们进屋说?”
“好好好,请进。”蒲明轩侧身让出一条路,视线却在沉泠身上落下。
他们在沙发上坐下,周然之在蒲明轩想去倒水时将他拦住:“不用了叔叔,我们了解一些情况就走,不打扰您休息——”
“我可以随便看看吗叔叔?”沉泠站起身,问道。
“……啊,”蒲明轩愣神片刻,“可以的,可以的,没事的去看吧。”
“谢谢。”
周然之看着他的背影,不清楚他要做什么。
“那叔叔,蒲望舒大概多久没和您联系了呢?”周然之问道。
“挺久了,过年那会儿回来过一次,后面除了偶尔回条信息,连电话都不接了。现在是信息也不回了,已经有差不多两个月了。”
周然之眉头蹙起:“两个月?您没有想过报警之类的吗?”
“……没有。”蒲明轩低着头,“因为我去偷偷看过两次,看他忙着工作,就没有再打扰。”
“你和蒲望舒关系不好?”周然之眯起眼,“不应该吧,您也许不记得我了叔叔,但是我高中的时候还来您家玩过,那会儿看蒲望舒感觉和您关系可好了。”
蒲明轩神色一僵,似乎在记忆中努力寻找面前这人:“哦!小周?是吗?”他想起来了,“那会儿是的,但是后来,小舒上了大学之后,就不太爱和我交流了。大三说他参与到了一个什么计划,可能会有一年失联,之后回来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他不愿意和我讲发生了什么,我也不好问。”蒲明轩闭了闭眼,眼角的纹路流露出悲伤,“唉,我这做父亲的,还是太失败了。”
“蒲望舒小时候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然之只是例行询问,没有想到这个简单的问题,却让蒲明轩思考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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