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园内的空气,悄然发生了变化。那种恒定的、压抑的平静被一丝隐约的、躁动的兴奋感所取代。走廊里的广播开始播放更为轻松、甚至带着挑逗意味的音乐。公共区域的屏幕上,滚动播放着一些剪辑精美的、充满力量感、美感或诱惑感的“天使”展示短片,旁白用充满感染力的语调介绍着即将到来的“年度丰收庆典”。
“狩猎季”,这个在私下传闻中带着血腥和残酷意味的词,被官方包装成了充满原始活力与美学挑战的“盛事”。公告宣称,届时将有一批经过“精心培养”、展现出“独特魅力与内在力量”的“自然之子”,被投放至岛屿东北角的“原始生态保留区”,供“尊贵的客人们”在遵循“古典狩猎精神”的前提下,进行“充满艺术感的追逐与鉴赏”。而“被捕获者”,将获得“与更高层次鉴赏家深入交流”的殊荣,甚至可能“改变命运”。
谎言裹着糖衣,但内核的残酷,所有知情的“天使”都心知肚明。那是一场供VIP取乐的、真人狩猎游戏。被投放者是猎物,而“被捕获”意味着什么,无人敢细想。恐惧像无声的瘟疫,在普通“天使”之间蔓延,但对于特别观察组和一些“表现优异”者,这反而成了一种扭曲的“荣耀”象征——他们似乎暂时“安全”了。
蒲望舒的“康复”进展“顺利”。
在Dante的“指导”和药物作用下,他背部的鞭伤愈合得很快,只留下淡粉色的新肉和纵横交错的浅色疤痕。他表现得越发“沉静”和“顺从”,积极参与“康复活动”,对路柠偶尔的召见也应对得体,逐渐恢复了在C-3区有限的自由活动权限,甚至可以参加一些小型团体活动。
Dante利用这些团体活动,巧妙地安排了蒲望舒与杜文、方城、孟宜卿三人的初次非正式接触。
杜文是一个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的男人,身材精悍,眼神沉稳,话不多,但手指修长有力,动作干净利落。在一次“团体体能训练”中,他“偶然”扶住了差点因地面湿滑而摔倒的蒲望舒,手指在蒲望舒肘部几个穴位快速而隐蔽地按压了一下,低声道:“丹指导已经和我说过了,你肌肉恢复不错,但筋膜有轻微粘连,晚上用热水敷一下右侧肩胛下角。”专业,且带着善意的提醒。
方城则是在一次“脑力激荡”——一项脑力测试中,与蒲望舒分到了一组。他看起来有些神经质,总是推着并不存在的眼镜,但对数字和规则漏洞有着惊人的敏感。在合作解决一个复杂的路径规划问题时,他只用眼神和极简的手势,手指指向屏幕某个被忽略的角落,比划了一个“循环”的符号,就引导蒲望舒找到了关键突破口。结束时,他飞快地瞥了蒲望舒一眼,食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三下——摩斯码的“V”。
孟宜卿的接触更为“自然”。她在一次“社交礼仪与美学鉴赏”课上,“恰好”坐在蒲望舒旁边。她风情万种,眼波流转,与讲师对答如流,但借着递送鉴赏画册的瞬间,她的指尖划过蒲望舒的手背,留下一丝冰凉的触感和一个卷得极细的纸卷。纸卷上用极小的字写着:“路柠的助理喜欢琥珀色香水,每周四下午会去中央花园西侧角落独自抽烟,持续八分钟。”
几次接触,几乎没有任何言语和眼神交流,却完成了初步的识别和意向确认。Dante的眼光很毒,这三个人,果真是各有特长,且眼中都还藏着未曾熄灭的火焰。
与此同时,Dante也在加紧筹划。他给了蒲望舒一份更详细的、关于路柠的祈祷室和准备室的手绘内部结构图,标注了可能的藏身点、警卫视线盲区、以及通风口位置。他还透露,“狩猎季”的高潮夜,角斗表演时,整个岛屿的能源会优先供应表演场和VIP区域,部分次级安保系统的响应会有短暂延迟,那是行动的黄金窗口。
“但最大的问题,还是程梓。”Dante在一次画室独处时,眉头紧锁,“清道夫盯她很紧,常规手段弄不出来。而且……路柠似乎对她也很感兴趣,怀疑她不仅仅是普通‘天使’。”
“必须救她出来。”蒲望舒坚持,“没有她的技术,我们拿到密钥也无法操作服务器。”
“我知道。”Dante揉着眉心,“我正在想办法,可能需要……制造一个更大的‘意外’,转移清道夫和路柠的注意力。但这风险极大,可能会提前暴露我们。”
“没有其他选择了吗?”
Dante沉默良久,看向窗外模拟的、正在逐渐被晚霞染红的天空:“或许……还有一个办法。利用‘狩猎季’本身。按照往年的流程,在‘猎物’投放前,路柠会让一批‘天使’提前集中到准备区,进行最后的‘调整’和‘展示’。那个区域的管理相对集中,但守卫力量也会增强。如果操作得当,也许能趁乱把程梓塞进那批‘天使’里,带出禁闭区。但之后如何让她脱离准备区,参与到核心行动,又是难题。”
这计划听起来同样漏洞百出,险象环生。
“我们需要更周密的方案。”蒲望舒说,“把所有人召集起来,哪怕只是短暂地、隐秘地。我们需要统一信息,分配任务,推演各种可能。”
Dante想了想,最终点头:“我想办法安排。借口……就用‘团体艺术创作疗愈’吧。路柠喜欢看到‘样本’之间有‘健康’的互动。地点,就在我的画室扩展工作间,那里空间大,隔音稍好,我可以提前布置干扰。”
三天后,一次“旨在激发创造力与团队协作的集体壁画创作”活动,在Dante的画室扩展工作间举行。参与者包括蒲望舒、杜文、方城、孟宜卿,以及另外两个作为掩护的、真正的“艺术爱好者”型“新生”。Dante作为指导,以“寻找灵感需要绝对专注”为由,暂时屏蔽了该区域的常规监控,这利用了某个他早已掌握的、系统维护后门。
当画布展开,颜料备好,那两个作为掩护的“新生”被引导到房间一角进行“自由泼洒创作”后,Dante、蒲望舒、杜文、方城、孟宜卿五人,聚拢在房间中央巨大的画架背面,开始了伊甸园内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战前会议。
没有寒暄,直奔主题。
Dante压着声音,快速介绍了核心目标:获取路柠的生物特征虹膜、掌纹、动态密码,在“狩猎季”高潮夜潜入“海神之心”上传数据。他展示了简化地图和关键点。
杜文立刻指出了医疗和行动层面的问题:“路柠的私人区域守卫等级?‘清道夫’常规配置?行动中万一受伤,应急药品和撤离路线?”
方城则聚焦于系统和时机:“还有能源转移造成的安防延迟具体时长?服务器机房需要几重验证?动态密码的有效窗口期多长?我们有没有备用通讯方案以防失散?”
孟宜卿关心的是如何制造混乱和接近关键人物:“角斗表演时,VIP和守卫的注意力分布我们也不知道,路柠离开的准确时间和路线谁能说得准?”
问题尖锐而实际。蒲望舒补充了程梓的重要性以及营救她的初步想法。
讨论紧张而高效。每个人都拿出了压箱底的知识和观察。
杜文根据以往经验,提出了几套制造小规模医疗紧急情况,如食物中毒、过敏爆发以吸引守卫的方案;方城分析了他观察到的系统日志规律,推测出能源转移时可能出现的、大约三到五分钟的监控“反应迟钝期”;孟宜卿则提供了几个她通过美色和话术从低级别工作人员那里套取到的、关于路柠身边人员习惯和八卦的信息,其中一条关于路柠的贴身女侍有轻微幽闭恐惧症的信息,引起了Dante的注意。
关于营救程梓,讨论最为激烈。最终,一个初步的、极其冒险的方案被提出来:由杜文在“猎物”准备区制造一起需要“医疗样本”参与的、看似严重的“传染病疑似病例”,将水搅浑;由孟宜卿利用美色和情报,引开或绊住准备区某个关键看守;由Dante利用权限和混乱,将伪装后的程梓从禁闭区带出,混入“调整”中的“天使”队伍;再由蒲望舒和方城在外部接应,利用事先规划的、通往旧码头的废弃管道路线,将程梓暂时藏匿,等待核心行动开始。
每一步都充满变数和风险,尤其是对Dante和孟宜卿而言。
“如果失败,我被抓住,”孟宜卿点燃了一支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细长香烟——这显然是她不知道从哪里骗来的违禁品——吐出一个烟圈,风情万种地笑了,“大不了就是把我这身皮囊,卖个更好的价钱。反正,我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但她的眼神深处,却有一丝冰冷的恨意。
杜文沉默地检查着自己偷偷磨锋利的一小截金属片,点了点头。
方城推着不存在的眼镜,手指在空气中快速虚点,仿佛在计算成功率,最终也沉重地点了头。
Dante看着众人,深吸一口气:“那么,初步计划就这么定。细节还需要反复推敲。各自牢记自己的任务和时间节点,下次集体活动,进行最后的确认和微调。”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一种悲壮的意味:“我们没有退路。要么一起逃出去,把这里的罪恶曝光于世;要么……就一起沉在这片虚假的伊甸园底下。无论如何,我不会让任何人单独面对‘清道夫’和路柠。”
会议在压抑而决绝的气氛中结束。大家重新拿起画笔,开始在画布上涂抹。那幅集体创作的“壁画”,最终呈现出一种怪诞而充满张力的画面:扭曲的藤蔓缠绕着破碎的齿轮,冰冷的色彩与灼热的色块碰撞,既像是绝望的挣扎,又像是新生的躁动。
活动结束后,蒲望舒回到自己的套间。夜深人静,他站在那盆真实的绿植前,轻轻抚摸着叶片。
三周,只剩下三周了。
他想起周然之,那个拥有温暖笑容和坚定眼神的男人,他现在在哪里?是否也在为了某个案件渺茫的希望而奔波?如果自己最终还是栽在这里,他……
他会为我难过吗?
不……不能这么想。
必须活着出去,必须再见他一面,兑现那个“更进一步”的承诺,亲口告诉他——
其实我从没忘记过你。
他摸出一直贴身藏着的、属于“蒲晨”身份的一枚普通纽扣,用力攥在手心。冰冷的触感让他保持清醒。
就在这时,房间里的通讯器罕见地在这个时间响起。不是广播,是内部线路。
蒲望舒接通。
对面传来路柠那柔和却冰冷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编号573,还没休息吗?”
蒲望舒心中一凛,迅速调整语气,带上适当的恭谨和一丝困倦:“路柠小姐?我……我正准备休息。”
“很好。”路柠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是想告诉你,对于你在惩戒后的表现和‘康复’进度,我很满意。你证明了你的‘韧性’和……‘可塑性’。‘狩猎季’即将到来,那是一个展示‘价值’与获得‘认可’的绝佳舞台。好好准备,我很期待看到你在‘庆典’中的表现。”
她的语气平淡,但话里的暗示却让蒲望舒后背发凉。展示价值?获得认可?她是在暗示他可能会被选为“猎物”?还是别的什么?
“是,我会努力……不辜负您的期望。”蒲望舒谨慎地回答。
“嗯。”路柠似乎轻笑了一声,“我希望你记住,真正的‘平静’,源于对规则的深刻理解与融入。而真正的‘力量’,有时恰恰隐藏在极致的‘服从’之下,晚安,573。”
通讯切断。
蒲望舒放下通讯器,站在黑暗中,久久不动。
路柠的话,像是一道悬在头顶的、含义不明的判决。她到底在计划什么?是真的看重他的“价值”,还是在布下一个更危险的陷阱?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无论前方是猎场还是祭坛,他都已无路可退。
三周后,“狩猎季”的号角将会吹响。
而那场决定所有人命运的暗战与明争,也将随之进入最血腥、最残酷的高潮。
窗外的模拟星空,虚假地闪烁着永恒不变的光芒。
而真正的倒计时,已经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