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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孤注一掷

海宁市,深夜,刑侦支队副队长办公室。

灯光惨白,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像一座小小的、绝望的坟茔。周然之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些经过反复分析、标记、却依旧如同一团乱麻的数据和情报碎片,眼眶深陷,眼球布满血丝。

距离蒲望舒“出国”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最初的几封例行公事般的邮件后,便再无音讯。他知道,按照计划,蒲望舒应该已经抵达“伊甸园”,甚至可能经历了一些非人的虐待,变成了一具冰冷的、麻木的行尸走肉。

每想到此,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痛。

“别想了!”周然之抱住头,双眉痛苦地锁成一团,夹在两指间的烟慢慢燃烧,差点烫到他。

几乎是蒲望舒离开第一天起,他就开始利用一切可能的权限和灰色手段,追查着“伊甸园”和“伊甸园”的蛛丝马迹。匿名邮件提供的运输时刻表碎片、对“远航国际”李维民及其背后网络的侧面调查、老战友们在沿海的蹲守观察……零星的线索像散落的珍珠,却始终串不成一条完整的项链。

更让他焦灼的是来自内部的阻力。那位省厅交流来的顾问,行为越发可疑,似乎总在有意无意地干扰或误导某些调查方向。周然之将自己的怀疑通过唯一可信的老上级传递给了专案组,但得到的回复总是“已知悉,正在核查,勿擅自行动”。

他知道,专案组有更宏观的布局,或许在下一盘更大的棋。但他等不了了。他是有私心,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私心,因为岛上有他生死不明的爱人。

哦,不是爱人,他甚至还没有好好抱过他,那是他一厢情愿的美好。

可是无论如何,每多等一天,蒲望舒在岛上的危险就多一分。那些关于“天使”、“心蚀症”、“清道夫”的只言片语,像噩梦一样缠绕着他。

今天,他收到了一条来自海外、经过数次加密转发的、极其简短的信息。发信人用的不是之前那个疑似蒲望舒的账号,而是之前送给他们重要情报自愿的账号!对方的身份依旧无法追溯,内容只有几个词:

“画室起火,小鸟折翼。”

周然之瞬间就明白了。这极有可能是那位警方的线人给出的信号!只有几个词,但是他还是猜出了大概——计划可能暴露或遇到重大挫折,而蒲望舒……蒲望舒他很有可能……

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答应过要平安归来的,他答应过的……

这个消息几乎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周然之再也无法忍受这种被排除在外、只能被动等待的煎熬。他猛地站起身,抓起外套,冲出了办公室。

他直接驱车前往省城,利用深夜,避开可能的耳目,敲开了那位曾经暗示过“应急撤离预案”的特派员临时下榻酒店的房间门。

特派员对于他的深夜到访并不十分意外,但脸色十分难看。“周然之同志,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擅离职守,违反纪律!”

“我知道!”周然之双眼赤红,声音嘶哑,但努力保持着最后的理智,“但我也知道,里面的人现在有生命危险!‘画室起火,小鸟折翼’!你们到底有没有备用方案?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死在里面吗?!”

特派员眼神锐利地审视着他,沉默了片刻,示意他进门,关上房门。

“消息从哪里来的?”

“之前的重要情报来源,绝对可信。”周然之坚持道。

特派员在房间里踱了几步,最终叹了口气。“‘应急撤离预案’确实存在,但成功率低于百分之十,且需要极其苛刻的条件触发。目前,远未达到触发标准。”

“百分之十也比等死强!”周然之低吼道,“告诉我,预案内容是什么?需要什么条件?我能做什么?”

“你能做的是服从命令,等待指示!”特派员也提高了音量,但随即又压了下去,脸上露出疲惫,“周然之,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要明白,‘归零’计划是最高层级批准的,蒲望舒同志是自愿的。我们每一个环节都必须谨慎,否则不仅会害死他,还会让整个计划、让更多可能被拯救的人前功尽弃!”

“自愿?”周然之惨笑一声,“你们让他失去记忆,把他送进虎口的时候,想过他怎么自愿活着出来吗?!现在里面的人传出来消息,说情况危急!你们还在等什么?等他的尸体被海水冲上岸,再启动你们的‘预案’吗?!”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痛苦而颤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特派员看着他,久久不语。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应急撤离预案’,核心是在确认蒲望舒同志身份暴露、任务失败、且面临即刻生命危险时,由外围接应力量,在‘狩猎季’期间岛屿外围防御最松懈、同时也是内部可能最混乱的时刻,尝试强行突破岛屿东南侧旧码头的薄弱环节,进行接应撤离。”

周然之精神一振:“接应力量在哪里?怎么突破?”

“没有固定的接应力量。”特派员摇头,“预案只是理论存在。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需要临机决断,调动一切可能调动的资源。但最大的问题是,我们无法确认岛内情况,无法与蒲望舒取得联系,无法协调行动时间。强行突入,很可能变成自杀式袭击,甚至打草惊蛇,导致岛上所有人处境更加危险。”

周然之的心又沉了下去。理论上的预案,实际上几乎等于没有。

“所以,我们就只能祈祷?”他声音干涩。

“不。”特派员看着他,眼神复杂,“所以,我们需要像你这样……在规则之外,却又有足够能力和意愿的人。”

周然之猛地抬头。

“我无法给你任何官方授权,也无法提供任何资源支持。”特派员一字一句地说道,“甚至,如果你擅自行动,一旦暴露或失败,后果将完全由你个人承担,组织上不会承认与你有任何关联。但是……”

特派员面露痛苦之色,张了张嘴,似是叹息般说道:“其实,你也感觉不对劲吧?”

“……什么?”

“有阻力,从四面八方,我不知道,警局……警局内部……”他没有说完,而是长长叹了口气,看向周然之时拍了拍他的肩,“小心点,这个伊甸园我们已经查了好多年了,蒲警官也并不是第一代归零者了,但是、但是这个任务就像是受到了什么诅咒,我们、我们不能再失败了。”

“我也不想去怀疑可是——”他顿时,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可是然之,有些事,我不能说,但你必须要知道,必须要去发现,知道吗?”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城市的灯火:“如果你坚持,并且有能力,可以尝试组建一支绝对可靠、非官方的‘接应小队’。在‘狩猎季’期间,抵达预案中提及的坐标海域待命。等待……或许永远不会出现的信号。”

“信号?什么信号?”

“我不知道。”特派员坦言,“可能是岛内传出的某种特定频率的无线电波,可能是某种颜色的信号弹,也可能……什么都没有。这完全取决于岛内的情况,以及蒲望舒同志或那位我们警方的线人是否能在最后关头,创造出一丝机会。”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在茫茫大海上,等待一个渺茫的、不知何时以何种方式出现的信号,然后去冲击一个武装到牙齿的非法岛屿。

但对周然之来说,这不再是零。这是百分之零点一的希望。他必须抓住。

“给我坐标。”他毫不犹豫地说。

特派员转身,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张小小的防水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数字。“记住,然后销毁。这只是预案中的一个可能接应点,不一定准确。‘狩猎季’的具体时间,我们正在通过其他渠道尽力核实,有消息会通过老渠道告诉你。但是,周然之,”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你要想清楚,这一步踏出去,你可能再也回不了头。你的警服,你父亲的警号,你的前途,甚至你的生命,都可能赔进去。”

周然之接过纸条,目光扫过那串数字,仿佛要将它们刻进瞳孔里。然后,他拿起桌上的打火机,点燃了纸条,看着它化为灰烬。

“我父亲穿上警服那天,就没想过要平安退休。”周然之的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他教给我的,不是怎么保住前途,而是怎么对得起这身衣服,对得起自己要保护的人。不只是蒲望舒,还有岛上所有和他境遇相同的人,您也说了,这个计划失败很多次了,我想试一试,这次或许就是最后一次了呢。”

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谢谢您今天告诉我这些,我知道您想说什么,也知道往后该注意什么。您请保重,我先走了。”

特派员深深地看了他一会儿,最终,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保重……愿你们都能平安回来。”

没有更多的叮嘱,没有祝福。一切尽在不言中。

周然之离开酒店,回到车上。他没有立刻发动,而是拿出手机,拨通了三个号码。

“秦博,是我。上次说的‘私活’,准备启动。需要你和曲藤明立刻进入待命状态,检查所有装备,等我下一步指示。”

“海辰,船和航线,尽快准备好。时间紧迫。”

“嫂子,我需要一些非标药品和医疗装备清单,对付可能的外伤、麻醉、以及……神经性毒剂初步解毒剂和什么血清之类的,对,我知道很难搞,麻烦了麻烦了。”

电话那头,是毫不犹豫的回应。

挂掉电话,周然之看向车窗外黎明前最黑暗的天空。城市还在沉睡,而一场孤注一掷的远征,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他不知道前方是生路还是绝路,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为了那个在孤岛上,或许正在经历鞭笞与绝望,却依然在坚守着使命与自我的人。

为了那句未曾说出口的“我等你”,和那个承诺过的“更进一步”。

海天交界处,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而风暴,正在远方集结。

天知道霜在写这一章的时候BGM是脸红的思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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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离伊甸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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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离伊甸园

作者: 九秋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