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27章 面具之下

路柠一身修身长裙,斜倚着高级皮质沙发,摇晃着手中的一杯红酒。

“叫我过来干什么?”伊洛恩穿着西装,并不那么贴身,或许是这段时间匮于锻炼,身材有些走样了。他将自己那杯红酒一饮而尽,赞叹一声:“好酒!”

路柠唇角轻勾,淡声道:“伊洛恩,这么长时间了,怎么还这幅样子,什么东西到你手里都像是廉价品。”

她拿出一沓资料,甩到伊洛恩面前:“看看吧。”

伊洛恩翻看着那沓资料,表情从困惑变成欣喜:“这么好的材料,怎么不早告诉我!”

“要是早说了,还有什么惊喜呢?”她轻轻抿了一口酒,把酒杯放回桌上,“我想把他做成我最满意的杰作,需要你帮我。”

伊洛恩大笑着:“这么高等级的情感壁垒,耐药性很强吧,你还真是、真是一直都这么爱折磨人呢……”

他收了笑,眉眼间闪动着邪恶:“那我能得到什么好处呢?首先说明,我只喜欢女人。”

路柠的笑容更大了,她捂着嘴:“你不是只喜欢美的吗,等我成功,第一个把他送你那儿去,如何?”

一张图片从资料中晃悠悠掉落,上面的男人神情淡然,仿佛被修剪过的完美的双眉下是两汪冰山上的冰冻千年后融化的泉水,眼尾垂落,漾出一阵雾色,鼻梁秀挺利落,山根流畅不钝,薄唇偏淡,唇线干净利落,不笑时抿成一道清冷的弧。

“这人的话……”

“的确好看。”

蒲望舒意识逐渐恢复,只觉得背部、肩膀、腿上那火烧火燎、深入骨髓的剧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处,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丝毫呻吟。

他躺在了一张相对柔软的床上,身下是干净的纱布。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角落一盏小夜灯发出微弱的光。这里看起来像是一间医疗观察室,比禁闭室条件好,但门依旧是锁着的,窗外是坚固的合金栅栏。

记忆的回归如同潮水退去后裸露出的坚实礁石,清晰而冷硬。他是蒲望舒,法医,卧底。任务:收集伊甸园犯罪证据,伺机与外部联络。联络人代号“画家”——Dante。唤醒口令……是那句荒诞的“你吃过伊甸园的苹果吗?”。正是这句口令,在极致的痛苦和耻辱中,像一把淬火的利刃,劈开了催眠的坚冰。

程梓……那个女孩。她的掩护和揽罪,是计划的一部分,还是她个人的抉择?她现在怎么样了?Dante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无数的疑问在脑中盘旋,但此刻最重要的是:他恢复了所有记忆了,但绝不能暴露。她不知道路柠有没有发现什么,毕竟是为心理专家,一点点的破绽都可能将他推向灭亡。或许她可能起了疑心,甚至可能起了更大的“兴趣”。不管怎样,他都必须完美地伪装下去,扮演好一个因为严酷惩戒而“意志崩溃”、“驯服”或“产生变异”的“573”。

门锁传来轻响。蒲望舒立刻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像是陷入昏迷或沉睡。

门开了,有人走进来,脚步很轻。不是蓝制服那种沉重的步伐。

一股淡淡的松节油和颜料味道飘来。

是Dante。

蒲望舒的心微微提起。他现在该如何面对Dante?是继续装作失忆的573,还是尝试用暗语确认?

Dante走到床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蒲望舒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缠满绷带的背上。然后,他听到极轻微的叹息。

“我知道你醒了。”Dante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不用装了,这里的监控和监听,我已经用‘颜料’暂时干扰了。时间不多。”

蒲望舒缓缓睁开眼睛,侧过头,看向Dante。

“你……”蒲望舒开口,声音因为干渴和疼痛而沙哑。

“热水会留渍。”Dante快速地说出了在游轮洗手间用过的暗语前半句,目光紧紧盯着蒲望舒。

“清洗用冷水?”蒲望舒不明白Dante这个时候对暗语干什么。

画家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神色,带着些如释重负:“还以为你记忆彻底乱套了,担心了一阵。”

他俯下身,动作麻利地检查了一下蒲望舒背部的绷带,同时用更快的语速说道:“你昏迷了两天。路柠对你很感兴趣,她不愧是高级心理分析师,注意到了你的微表情变化,认为是某种突破或变异,要求严密观察并优先治疗。程梓被单独关押在D区禁闭室,伤势不轻,但没有生命危险,清道夫还在审问她,但她咬死了之前的说法。”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你‘醒’了,这很好,但也非常危险。路柠不是傻瓜,她肯定怀疑。你必须立刻重新戴上‘573’的面具,而且要戴得比之前更完美。这里的空气添加了路柠亲制的致幻剂,专门用来削弱人的意志力,不过我想凭借你的抵御能力应该不会有太大的效力,不过你也得表现出惩戒后的恐惧、驯服、甚至……因为痛苦而产生的、对‘平静’的渴望。暂时忘记你是蒲望舒或者蒲晨,只记得你是被惩罚后害怕了的573。明白吗?”

蒲望舒艰难地点了点头。伪装,是他的专业,也是他此刻唯一的武器。

“接下来几天,我会作为你的‘康复指导’频繁过来。”Dante继续说道,“我会给你传递必要的信息,也会教你怎么应对路柠可能进一步的‘测试’。我们的目标不变:获取路柠的生物特征,在‘狩猎季’制造混乱,潜入‘海神之心’。但现在,你的第一要务是活下去,并且取得路柠的初步‘信任’。”

“程梓那边……”蒲望舒忍不住问。

“我会想办法。”Dante眼神暗了暗,“但她现在是焦点,暂时不能动。你也要小心,清道夫没有完全打消对你的怀疑。芯片的异常信号,他们还在追查源头。”

他快速给蒲望舒换了背上的药,动作专业而轻柔。“这药里有镇痛和促进愈合的成分,但也会让你有些昏沉,有助于配合演出。记住,少说话,多表现出疲惫和顺从。”

换完药,Dante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蒲望舒一眼。“欢迎回来,蒲望舒警官。”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分量,“这条路,从现在开始并不会比之前好走,但至少,现在我们都知道,自己走在哪条路上了。”

他按下手中的一个小装置,干扰解除的轻微电流声响起,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蒲望舒重新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消化着Dante的话。重新伪装,应对路柠,等待时机,营救程梓,继续计划……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背上的疼痛在药物的作用下稍微缓解,但意识却无比清醒。他不再是那个浑浑噩噩、在记忆空白中挣扎的573。他是蒲望舒,一个有任务、有过去、有牵挂的卧底。

周然之……

他想起了周然之,那个无数次用温柔的眼神看向他的男人,那个在重逢时眼神复杂的副队长,那个在告别时拥抱他、说等他回来的人。

他现在在做什么呢?还是在解决一些案子然后一个人躲在办公室里吃泡面吗?

一股强烈的思念和担忧涌上心头,但随即被他强行压下。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情感是这里的奢侈品,也是致命的弱点。他必须像Dante说的,戴上更厚、更完美的面具。

接下来的几天,蒲望舒严格遵循Dante的指示。他表现得沉默寡言,眼神时常流露出惊惧和疲惫,对蓝制服和医疗人员的指令绝对服从,甚至有些过度依赖。当被问及那天晚上的事情和受惩戒的感受时,他会露出痛苦和后怕的神色,喃喃说着“再也不敢了”、“只想平静”之类的话。

路柠亲自来“探视”过一次。她穿着便服,笑容温和,像一位关心子侄的长辈。她询问蒲望舒的伤势,聊了一些无关痛痒的“艺术与平静”的话题,但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始终像探针一样,试图刺探蒲望舒的内心。

蒲望舒小心翼翼地应对着,将觉醒后那份清晰的思维深深隐藏,只展现出573应有的、带着创伤后的惊悸和渴望被接纳的驯顺。当路柠有意无意地提到“某些深刻的记忆或许会在极端刺激下复苏”时,蒲望舒恰到好处地表现出茫然和一丝头痛不适,避开了话题。

路柠似乎没有找到明显的破绽,但蒲望舒能感觉到,她的兴趣并未消退,反而更加浓厚。她离开时,对随行的医生嘱咐:“好好照顾他,医生,他可是我的宝贝啊……”

又过了几天,蒲望舒的伤势好转,可以下地轻微活动。他被允许在医疗观察室附带的小阳台晒“太阳”。Dante来的次数增多,指导他进行一些恢复性的、类似冥想和简单绘画的活动,美其名曰“艺术疗愈促进身心康复”。

在一次看似普通的绘画练习中,Dante背对着可能的监控,用一副未完成的画巧妙地挡住了监控,低声向蒲望舒传递了更关键的信息:

“路柠每周有三天晚上八点到八点半,会在她私人的‘静默祈祷室’独处,那是她少数不佩戴那套传感珠宝、守卫只在门外、且室内无监控的时间段。祈祷室的位置和内部布局,我已经搞到了,你需要去获取她的生物特征,有这个我们才能得到更多情报,也可以找机会逃出去。”

“那获取生物特征的具体方案?”

“掌纹和虹膜相对容易,祈祷室有她固定的习惯动作和物品。最难的是她佩戴的珠宝传感器产生的心率动态密码,那东西几乎不离身。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在她沐浴或进行某些特定私人活动时摘下。但那些时候,她身边戒备更森严,且环境不可控。”Dante顿了顿,“还有一个机会:‘狩猎季’的高潮,角斗表演之夜。按照惯例,路柠会装模作样地因为‘不忍观看血腥’而提前离场,独自在旁边的准备室静坐片刻。那时她很可能摘掉珠宝。但准备室有独立监控,且时间极短。”

“狩猎季?”

“我会找机会解释,时间是在三周后。”Dante的声音凝重起来,“那是我们最好的,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在这之前,我们需要组建一个可靠的小团队,分工协作。我已经物色了几个潜在人选。”他把一张纸从下展开,隐匿于画中的一片蓝天中。

蒲望舒看了一眼,上面是三个人的信息:杜文,前特种部队医疗兵,能处理伤口、分析药物,也能制造混乱;方城,因经济犯罪被卖到这里的前会计师,对数字和系统漏洞极其敏感;孟宜卿,曾经是某政要的情妇,知道不少VIP的隐私,擅长周旋和获取情报,我们需要他们。

“那如何接触?怎么取得信任?”

“我会安排。你需要做的,是尽快‘康复’,重新获得一定限度的自由活动权限,最好是能参与一些集体性的‘康复活动’。我会把这些人安排进去。初步接触,非语言交流为主。确认眼神和基本意向。”

蒲望舒一边用画笔涂抹着冰冷的蓝色,一边消化着这些信息。三周时间,组建团队,制定详细计划,获取关键密钥,在“狩猎季”的混乱中执行几乎不可能的任务……

“程梓呢?”他再次问道,“没有她的技术,我们拿到密钥也无法上传数据。”

“我会想办法把她弄出来。”Dante的语气没有太多把握,“但可能需要付出一些代价。而且,必须在行动前夕,不能太早,否则会引起警觉。”

代价?蒲望舒心中不安。Dante所谓的“代价”是什么?牺牲其他东西?还是……程梓本身?

他还没来得及细问,Dante已经换上了一副指导的口吻,高声点评起他的画作:“嗯,蓝色运用得比之前更有层次感了,但灰色部分还可以更柔和一些,代表内心的平静正在复苏……”

蒲望舒知道,这次谈话结束了。

他看着画布上那片越发深沉冰冷的海,仿佛看到了三周后,那场即将到来的、决定生死存亡的暴风雨。

而他们,必须在这场暴风雨中,找到那艘或许根本不存在的诺亚方舟。

阅读设置
日夜间模式
日间
夜间
字体大小: 18px
12 48

逃离伊甸园

封面

逃离伊甸园

作者: 九秋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