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教室的空气冰冷而凝滞,吸音墙壁吞噬了大部分声音,只剩下清道夫沉重的呼吸和束缚椅上金属部件偶尔发出的细微摩擦声。灯光从头顶垂直打下,在573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清道夫没有立刻使用刑具。他像一头审视猎物的野兽,绕着束缚椅缓缓踱步,目光一寸寸刮过573的脸、脖子、手臂,试图找到一丝一毫的破绽。
“编号573,”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钝器般的压迫感,“特别观察组,路老大亲自关注的‘样本’,情感壁垒坚硬,逻辑清晰,表现优异。”他停在573面前,俯下身,那张带有狰狞伤疤的脸凑得很近,浑浊的瞳孔里映出573苍白的倒影,“这么好的‘材料’,为什么偏偏要做些不聪明的事呢?B-2区的旧电脑里,有什么那么吸引你?嗯?”
“我说了,是迷路,然后……好奇。”573强迫自己与他对视,尽管胃部仍然在止不住地痉挛,或许是因为恐惧,他必须表现得像一个因为“优秀”而或许有些傲慢、又因为“帮助他人”被牵连而带着委屈和不解的“新生”。
“好奇?”清道夫嗤笑一声,“对一台淘汰的破电脑好奇?还是——对它能连接内部网络好奇?”他直起身,从旁边的工具台上拿起一个扁平的、带着电极贴片的仪器,“不过我得告诉你,573,在伊甸园,‘好奇’是种病,得治。尤其是对不该好奇的东西。”
他拿着仪器走近。
“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你脖子上‘金丝雀’的好朋友——‘共鸣器’。它能放大芯片对痛苦的感应,也能……绕过芯片的常规保护阈值,直接刺激特定的神经丛。比如,那些掌管着记忆、情绪,还有……撒谎时特别活跃的区域。”
他将电极贴片按在573的太阳穴和后颈芯片附近,冰凉的熟悉的触感让573浑身汗毛倒竖。
“我们再来一遍吧,好吗。”清道夫按下仪器上的一个按钮,一股微弱但令人极其不适的电流瞬间窜过573的头部,不是剧痛,而是一种强烈的眩晕、恶心和仿佛脑髓被搅动的感觉,“就在刚刚的九点二十到九点五十,你到底在B-2区做什么?谁指使你的?目的是什么?想好了再回答我。”
“我……帮程梓找项链……迷路了……”573咬牙坚持,声音因为电流的干扰而发颤。
“唔,看来是不够呢。”清道夫冷漠地调整旋钮,表情扭曲。
更强烈的电流袭来!这一次伴随着真实的、撕裂般的头痛,他的视野开始发花,甚至有些耳鸣,他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牙齿咯咯作响。
“说!”
“帮……程梓……”573从牙缝里挤出字。
“看来你和那个小丫头感情不错。”清道夫松开按钮,暂时停止电击,573瘫在椅子上,大口喘气,汗水浸透了衣服。
“那就让我们来看看,327有没有这么硬气。”
他走到墙边,按下一个通讯按钮,在交谈几句之后,突然笑了:“好好好,把327号带过来吧,我们亲爱的573还是什么都不肯说呢。”
327?是程梓的编号?
很快,管教室的门再次滑开。两个蓝制服拖着一个娇小的身影进来,是程梓。她看起来更加狼狈,头发凌乱,嘴角有血丝,脸上带着红彤彤的巴掌印,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痛苦。
这一次,573也不能分辨那究竟是伪装还是真实。
她被粗暴地扔在573旁边的地上。
“327,告诉我,”清道夫用靴子尖戳了戳程梓的肩膀,“是他强迫你帮他打掩护,还是你主动求他帮你‘找项链’的?想清楚再说,你的‘金丝雀’,可没他的那么‘高级’,说不准一个电流不稳,就——”他脖子一歪,吐着舌头,嘴里发出“咔”的一声。
程梓蜷缩着,浑身发抖,看看清道夫,又看看573,泪水滚滚而下。
“我……我……”
“说实话!”清道夫厉喝一声。
程梓吓得一哆嗦,带着哭腔喊道:“是……是我求他的!项链是假的!是我……是我听说下面可能有……可能有离开的线索,我让他去帮我看看!但是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是我骗了他!不关他的事!求求你,放了他,你们罚我好了,放了他!”
她扑到清道夫脚边,抱住他的腿,哭得凄惨无比。
573心头巨震。
程梓在把责任全部揽到自己身上!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了保住他?为了保住计划中更重要的“特殊样本”?还是……她另有脱身之计?
清道夫低头看着脚边的程梓,眼神阴晴不定。他似乎也没料到程梓会如此“情深义重”,把罪责全揽过去,这打乱了他逼问573的计划。
“你们两个,倒是演了一出好戏。”清道夫一脚轻轻踢开程梓,走回控制台,“不管谁主使,未经授权潜入限制区域,试图接触内部网络,都是重罪。按规矩,让我想想,我们是不是好久都没有‘公开惩戒’了?”
公开惩戒?!
“至于你,327,提供虚假信息,扰乱调查,罪加一等。”清道夫看着瘫倒在地的程梓,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光,“既然你这么喜欢替他顶罪,那就一起吧。让你们感受一下,也让那帮‘新生’看看,伊甸园的‘秩序’,是如何被维护的。”
他按下了另一个按钮,对着通讯器说道:“准备‘透明惩戒室’,通知C区及相邻区域所有‘新生’和低级工作人员,一小时后集合观摩。编号:573,327。罪名:严重违规,意图不轨。”
透明惩戒室?观摩?
一小时后,573和程梓被剥去了外衣,只穿着单薄的白色内衬,带到了C区中央一个如同玻璃盒子般的透明房间前。房间悬浮在一个类似天井的中庭上方,四面八方、上下楼层,都有密密麻麻的人影在围观。有表情麻木的“新生”,有好奇或畏惧的低级工作人员,也有冷漠的蓝制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玻璃盒子里的两个白色身影上。
玻璃盒子内部没有任何器械,只有光洁的地板和墙壁。
清道夫站在中庭的一个控制台后,通过扩音器,冰冷地宣读着他们的“罪行”,然后宣布:“根据伊甸园管理条令,现对编号573、327执行‘公开鞭笞’,以正视听,净化园区。”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都给我好好看着。”
鞭笞?!
就在573脑中一片空白时,一个身影从围观人群的高层通道中缓缓走出,来到了玻璃盒子侧上方一个突出的观礼台上。
是路柠。
她依旧穿着优雅的黑色长裙,带着黑色的蕾丝手套,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玻璃盒子里的两人,神色平静,仿佛在欣赏一场即将开幕的戏剧。
她的目光在573身上停留了片刻,浅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兴味。
“快开始吧。”她轻启朱唇,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中庭。
清道夫按下控制钮。
玻璃盒子内部的天花板上,突然降下两条机械臂,末端不是鞭子,而是闪烁着蓝色电光的、如同细长触手般的能量束!
“啪——!”
第一下,精准地抽在573的背脊上。不是皮肉撕裂的痛,而是一种瞬间穿透皮肤、直达骨髓和神经的、高频振荡般的剧痛!仿佛每一根神经都被放在砂纸上摩擦,每一块骨头都在被电钻钻凿!
他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整个人不停地颤抖着。
“啪!”第二下落在程梓身上。女孩发出一声短促凄厉到极点的惨叫,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没有停歇。
机械臂规律地挥舞着,蓝色的能量鞭一次次落下,抽打在两人只有单薄遮挡的背部、肩部、腿部。
痛楚层层叠加,如同汹涌的海浪,不断冲击着意识的堤坝。程梓的惨叫声和能量鞭的破空声、以及鞭打在人身上那种诡异的“滋滋”声,在封闭的玻璃盒子内回荡,又被放大传到中庭每一个角落。
围观者中,有人别过头去,有人捂住耳朵,更多的人只是麻木地看着。
耻辱、疼痛、愤怒、以及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如同毒药般在573血管里蔓延。他的视线因为剧痛而模糊,只能看到玻璃外那些冷漠或惊恐的面孔,看到高高在上的路柠那平静饮酒的侧影。
为什么我要承受这些?为什么我要在这儿?我到底是谁?我为什么会被困在这里,像动物一样被展示、被鞭打?
记忆的冰层在极致的痛苦冲击下,剧烈震动,龟裂。
最后破冰而出——
记忆的碎片涌上脑海——一个穿着校服、笑容明朗的男人勾住他的肩膀;警校的训练场,汗水滴落在地上;实验室里冰冷的器械;一份份摊开的卷宗和尸检报告;父母愧疚痛苦的脸;电击床上濒死的绝望;还有……
还有那句荒诞的、仿佛来自虚空深处的问话——
“你吃过伊甸园的苹果吗??”
这句话,像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又像一把万钧重锤,狠狠砸在他被痛苦和混乱充斥的脑海中央!
“轰——!”
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封锁记忆的闸门被狂暴地冲垮!被催眠深埋的一切,如同决堤的洪水,咆哮着奔涌而出!
他是蒲望舒!是法医!是海宁市刑侦支队的蒲望舒!
他想起来了!
所有的一切——戒断学校的噩梦、父母的愧疚、与周然之的重逢与分别、接受“归零计划”时的决绝、被催眠时的黑暗、登岛后的伪装与挣扎——全部清晰无比地回归!
“啊——!!!”
这一次的嘶吼,不再仅仅是肉体疼痛的宣泄,更是灵魂归位的呐喊,是他压抑了太久太久的爆发!他猛地昂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中茫然、恐惧、顺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锐利的、属于猎人的清醒和愤怒!
机械臂还在落下,疼痛依旧剧烈,但此刻的蒲望舒却感觉意识无比清晰。他终于明白了Dante的意思,痛楚不再是瓦解意志的工具,反而成了锚定“此刻真实”的坐标。
路柠显然察觉到了他眼神的剧变,她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隔着玻璃,带着高高在上俯视着玻璃墙内的人。她看到了那冰封瓦解后露出的锋利内核,看到了那份不该属于“573”的清醒意志。
她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真正感到“有趣”的弧度。
就在这时,鞭打突然停止了。机械臂收回天花板。
清道夫的声音再次响起:“惩戒结束,带下去,单独关押,严加看管。”
蒲望舒被蓝制服粗暴地拖起,浑身火辣辣地疼,几乎无法站立。在被拖出玻璃盒子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蜷缩在地上、似乎已经昏迷过去的程梓。
谢谢你,辛苦你了,剩下的就交给我吧。
路柠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被拖走的身影,直到消失在通道尽头。
她转身,对身后的助手低声吩咐:“给他用最好的外伤药,别让他死了,这个‘样本’……比我想象的还要有价值。刚刚我看到有什么东西已经燃烧起来了,就在我面前闪过,这可和样本之前的报告数据有出入啊,伊洛恩呢?我要见他,让他别玩那位女士了,更有意思的东西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