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nte的“特别指导”开始了。
内容看似是艺术史赏析或色彩心理学,但在只有两人独处的画室里,他的低语会变成精确的情报:某个蓝制服换班的时间差,路柠每周固定去私人祈祷室的习惯,通风管道系统中几个鲜为人知的、未完全封闭的检修口位置,甚至是一张手绘的、标注着关键监控盲区的C区局部草图。
“这些信息,是用鲜血和失踪换来的。”Dante有一次在讲解一幅描绘地狱的古典油画时,突然说道,目光落在画中受刑的灵魂上,“不要浪费,也不要……完全相信我。”
而573与程梓的接触变得更加困难。
公共活动时,蓝制服的监视明显严密了,但他们还是找到了一次机会,在洗衣房的嘈杂水声和蒸汽掩护下,进行了短暂而高效的交流。
程梓给了他一个微型存储设备,伪装成一颗普通的白色纽扣。
“这是我上岛之前就做好的,里面有我姐姐留下的信息碎片,加上我这几个月偷偷收集的数据,整合出的简易地图和部分守卫巡逻规律,万一我们都……最后还能给后面的人提供一点线索。但是还不够,我们需要更多的信息。这个里面还有我尝试编写的一个小程序,当时我花费了很长时间去完善,确保它对百分百的网络系统都可以起到作用,理论上可以在连接内部网络时,短暂欺骗‘金丝雀’芯片的定位信号,制造一个短暂的“隐身”状态。但前提是,你必须把它接入一个物理网络端口,只要正常接入,它就可以同步记录所有在这个网络信号之下流动过的信息,不知道有用没用,但是还是值得一搏的。”
“我们需要一个地方,一个能接触到网络端口,又相对隐蔽的地方。”程梓语速极快,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我前期调查过低级员工生活区,在B-2层,废旧物资仓库旁边,有一个堆放淘汰电子设备的房间。那里的旧电脑很可能还连着内部局域网,而且监管松懈。我观察过,每周三晚上,那里只有一个老看守,九点后会打盹。”
“怎么过去?”
“就在这儿,洗衣通道。”程梓摊开掌心,用指尖沾着冷凝水,在冰凉的不锈钢台面上快速画了几笔,“从这里下去,穿过大型烘干机后面的维修通道,可以避开主要监控,通往B区的后勤梯。”
573凝视着那幅迅速蒸发消失的简图,点了点头。
“周三晚上,九点二十,我会在洗衣房制造一点小混乱,引开可能的巡逻。你有大约十五分钟窗口期。”程梓擦掉水迹,眼神坚定,“把数据拷贝出来,然后立刻原路返回。记住,一旦触发警报,或者芯片定位异常被察觉,立刻放弃,保命要紧。”
计划粗糙,风险极高,但他们别无选择。这是主动迈出的第一步,也是测试系统反应、获取更多信息的必要冒险。
周三晚上,气氛如常。晚餐后是“自由冥想”时间,大部分“新生”被要求待在各自房间或公共休息区,573借口头疼,提前回到了自己C-3区的套间。他换上了一套深蓝色的、类似工装的连体服,这套服装是上一次从储物间里顺出来的,因为和蓝制服的衣服很像,所以573就偷偷拿了出来以防不时之需,没想到真的派上了用场。他将程梓给的纽扣设备藏在贴身口袋,屏蔽材料也再三确认了位置。
九点十五分,他悄无声息地溜出套间,靠着Dante提供的巡逻时间表避开走廊的巡逻,闪身进入公共浴室旁边的洗衣房。巨大的商用洗衣机和烘干机轰鸣着,蒸汽弥漫。他按照程梓的指示,找到那台标记着“故障待修”的大型烘干机,费力地挪开它后面一块松动的挡板,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暗的维修通道入口。
里面黑暗、狭窄,弥漫着灰尘和机油的气味。他好一会儿才适应了里面的昏暗光线,摸着底下的管壁,沿着管道和缆线匍匐前进。他能听到头顶和隔壁管道传来隐约的人声和机器运转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大约爬行了十分钟,前方出现一个向下的竖井。他小心地攀着生锈的梯子下去,来到了B区。这里的环境明显简陋许多,灯光昏暗,墙壁斑驳,空气中混杂着清洁剂和淡淡的霉味。他按照程梓的指示,快速穿过堆满清洁工具和废弃家具的走廊,找到了那个满是旧电脑和显示器的房间。
门没锁。
房间里面堆满了灰尘,只有一盏昏暗的应急灯亮着,房间深处传来均匀的鼾声——那个老看守果然在打盹。
573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走到一台看起来最新、电源指示灯还微微亮着的旧电脑前。他按下开机键,风扇发出轻微的噪音,他赶紧回头看了一眼老看守,对方鼾声如雷,纹丝不动。
屏幕亮起,进入了内部局域网的登录界面,没有密码,只有最简单的访客权限。
应该够了。
他迅速插入程梓的纽扣设备,一个小巧的程序界面自动弹出,开始扫描可用网络和端口。进度条缓慢移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老看守鼾声依旧,但每一次秒针的跳动都敲击在573的神经上,他额角渗出冷汗,手指在冰冷的键盘上微微颤抖。
终于,进度条走到尽头,程序显示:“已连接低权限端口,地图数据导入中……守卫动态数据同步中……芯片欺骗程序加载完毕,可手动激活,倒计时90秒。”
“数据上传中……10%……20%……”
快了,就快了。
就在这时,外面走廊忽然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老孙头又在里面睡了吧?去叫他,C区那边说排水出了点问题,让他去看看吧。”
“真是麻烦……”
脚步声越来越近!
573心脏骤停。他猛地拔下纽扣设备,顾不上关机,一把将电脑屏幕按熄,闪身躲进旁边一堆废弃的服务器机柜后面,蜷缩起身子。
门被推开了,两个穿着灰色维修服的男人走了进来。
“老孙!醒醒!有活儿了!”
打盹的老看守被摇醒,嘟嘟囔囔地起身。
那两人似乎只是来找人,没有过多停留,催促着老看守离开了房间。门被随手带上,但没有锁死。
573躲在暗处,等了几秒钟,确认外面脚步声远去,才大口喘着气,从机柜后爬出来。刚才的惊险让他的后背湿透,上传进度只到35%,但核心的程序和部分地图数据已经成功载入设备。
刚才他看到电脑上的时间已经是九点五十,他超时了,不能再过多停留。
他迅速原路返回,再次钻进黑暗的维修通道。回去的路似乎更加漫长,恐惧和肾上腺素的消退让疲惫感涌上来,他几乎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但意识告诉他绝对不能停下。
当他终于从洗衣房的烘干机后爬出来,重新回到相对“安全”的C区范围时,他把那粒纽扣重新找了个位置塞好,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几口气,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些。
必须立刻返回套间,晚归绝对会引起他们的怀疑。
573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个面无表情的蓝制服,以及一个穿着黑色紧身制服、脸上有一道狰狞伤疤、眼神如同秃鹫般阴冷的男人。
那个男人的目光落在573身上,眼神森冷,带着令人恐惧的气场。
“编号573,”一个蓝制服冷冰冰地开口,“这么晚了,在洗衣房做什么?”
573暗道不妙,他强作镇定:“我……衣服弄脏了,想洗一下。”
“洗衣服?”刀疤男开口,嘴角扯出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C-3区的套间有独立清洁设备。而且,你知道吗?你的小‘金丝雀’在过去四十分钟里,信号轨迹很有趣,在B-2层那个废弃电子设备间附近,停留了超过两分钟,甚至还有一分多钟我们都观察不到你的动向了,或许你可以向我们——解释一下?”
他们发现了!不是通过监控,而是芯片!该死的,这么多人,那么多张芯片,为什么偏偏只盯着他?
而且……这个人,这个人是清道夫!
“我……迷路了。”573的声音有些发干。
“迷路?”清道夫向前一步,压迫感十足,“从C-3区,‘迷路’到需要钻维修通道才能抵达的B-2区废弃仓库?还‘恰好’在有内部网络接口的旧电脑前‘迷路’?”
他不再废话,一挥手。
“给我架住他,搜查。”
两个蓝制服上前,粗暴地架住573。清道夫亲自上手,开始搜查他的身体,573只感到一阵没由来的恶心:“放开我……放开我!”他开始剧烈挣扎,但是还是没挣脱那两个蓝制服。
“呕——”他开始干呕,因为今天都处在焦虑紧张的环境中,导致他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现在除了苦水也吐不出别的。
“别……碰……我……”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努力克服这种突如其来的不适感。清道夫似乎是没见过有这种反应的,在短暂的发懵后,他断定这小子就是装的。
“还敢和我装?”他一脚朝573的肚子蹬去,“问你话呢!干什么去的?!”
573吃痛,闷哼一声,痛苦地皱起眉。
“我、我……迷路了。”他实在没什么精力讲话了,生理和心理的双重不适感几乎要将他逼疯,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在心底嘶吼的声音,只是……
“还在狡辩!”清道夫气极,再次挥手想要打下去。
“住手!”
一个颤抖的尖利声音响起。
是程梓。
她不知何时出现在走廊拐角,头发散乱,脸上带着新鲜的泪痕和惊恐,手里紧紧抓着一件扯破的白色连体服,对着清道夫和蓝制服哭喊道:“是……是我!是我让他去帮我找东西的!我的……我的东西被D区的那个坏蛋抢走了,扔到下面去了!我求他帮我的!不关他的事!”
她哭得撕心裂肺,演技逼真,将一个受欺凌后慌乱求助、又害怕牵连他人的怯懦少女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清道夫的动作停住了,阴鸷的目光在程梓和573之间来回扫视。
“你的东西?什么东西?需要钻维修通道去找?”
“是……是我妈妈留下的项链……”程梓抽泣着,举起手中破损的衣服,“他们欺负我,抢走了,还把我推到那个通道口……我害怕,不敢下去,就求573帮帮我……求求你们,别罚他,都是我的错……”
清道夫盯着程梓看了几秒,又看向573,似乎在评估这个说辞的可信度。程梓的突然出现和指控,打乱了他的节奏。
“就算是帮她,”清道夫冷冷道,“未经授权离开规定区域,钻入限制通道,也是严重违规,可是芯片的异常反应你又该怎么解释?”
“下面……下面信号可能不好,我……我也不知道……”573顺着程梓的话头,做出惶恐的样子。
清道夫眼神闪烁,他显然是不完全相信的,但程梓的指控和眼泪制造了新的变量,他知道自己不能把事情复杂化,尤其是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为了一个“迷路”或“帮人”的普通违规,大动干戈。
可是他在弄清楚事情真伪之前,也不会放过任何人。
“给我把两个人都带走。”清道夫最终下令,“分开讯问,仔细检查那个维修通道和B-2区的房间。”
蓝制服押着573和程梓,朝不同的方向走去。在被带走前的一瞬间,573和程梓的目光短暂交汇,程梓的眼神里没有了怯懦,只有一片冷静的决绝,以及一丝微不可察的……歉意?
她是在为我开脱?还是另有打算?
清道夫亲自押送573,此时的573已经吐不出什么了,几近虚脱,只能任由他押着自己东拐西拐。他们没有去常规的禁闭室,而是走向了更深处、更幽暗的区域。走廊越来越冷,灯光越来越暗,空气中开始弥漫一种淡淡的、像是铁锈和消毒水混合的奇怪气味。
前方出现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上有红色的警示灯在缓慢闪烁,573看见了门边挂着的牌子:“管教室”。
管教室……清道夫的地盘。
传闻中,被带进这里的人,很少能完整地出来。
清道夫刷开权限,金属门无声滑开,里面是一个空旷的、没有任何装饰的灰色房间,墙壁似乎是某种吸音材料。房间中央,只有一个冰冷的金属束缚椅。
“坐下。”清道夫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
573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程梓的掩护或许能暂时混淆视听,但清道夫的怀疑不会轻易消除,而一旦被带进这里,所谓的“规则”和“程序”都会变得模糊。
他必须咬死“迷路”和“帮人”的说辞,绝不能暴露程梓、Dante、以及那个纽扣设备。
否则,等待他的,恐怕不仅仅是“矫正”那么简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