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是什么?
很久之前,蒲望舒觉得,远方就是在地平线缓慢起身之后,天地间支撑起的轮廓,抻出一条未展开的归途。
现在,蒲望舒觉得,远方就是自己的来处。
“在看什么?”高烁安在他身边坐下。
“没看什么。”蒲望舒轻轻摇头,他的视线从大陆的方向收回,落到脚尖。
“坐在这里干什么?不热吗?”
这座小岛的确四季如春,因此岛上的别墅群都被建了大大的露天花园,地上铺上草织的毯子,坐着也并不觉得太热。
“不热。”蒲望舒接过他递来的冰激凌,没吃,“路柠呢?”
高烁安挑起眉:“亲爱的,提她干什么?”
“有些好奇罢了。”
“她不听话,被我送去另一个岛了。”
蒲望舒看着他:“那你的那些实验呢?不做了?”
“怎么可能不做呢……只是我需要一点时间。”高烁安自然地搂过蒲望舒的肩膀,“要准备的东西太多,人也不够。”
“你证明完了吗?上次的命题?”蒲望舒忽然问道。
高烁安深深吸一口气:“不算证明完,还得再做一次对比实验,不然我的结论世界是不会认可的。”
“你每次写完都发在哪儿?我去看看。”蒲望舒好奇道。
高烁安扭头,眼底沉沉,似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伪:“真想看?”
“想啊。”蒲望舒点头。
“行。”高烁安应允了,“一会儿我把东西给你,你……”
“你怎么了?”
蒲望舒捂着胸口,脸色一阵煞白:“没事……”
“怎么回事?”高烁安语气急切,他解开蒲望舒最上面三颗扣子,看见了他捂住的,正好是几年前正中心口的伤疤。
“还会疼?”
蒲望舒拽开他的手,重新系上扣子,抬头看天:“要下雨了……”
“回去吧。”他一手端冰激凌,一手拉栏杆,转身朝楼梯间的方向走。
高烁安望着他的背影,忽略掉心中有些异样的感觉,匆匆跟上:“怎么又瘦了这么多?饭菜不合口味吗?还是水土不服?不舒服和我说好吗,亲爱的。”
一阵风从蒲望舒的指缝间穿梭而过,绕转的指尖无法捕捉:“好。”
高烁安将电脑递给他,上面打开着一个隐蔽性很高的网站——“Eden”。
“我的研究资料都在上面,有什么看不懂的可以问我。”
蒲望舒接过:“好。”
那几天蒲望舒就抱着电脑,研究那些资料。高烁安自然不担心他会将资料传出去,因为这整座岛的信号都受屏蔽,除了下午的两点到三点。
这个时间只有蒲望舒的房间不会受到屏蔽器影响,这也是他要求的,想看看最新的新闻,也看看有谁给他发了信息。
虽然他并不回复。
因为这个期间所有的信息传输,都是能被高烁安看见的。
“这是什么?”高烁安凑近问道,蒲望舒最近在弄一个小小的网站,只给自己看的。他还跟着B站上的大神学了好久,一点点搭建起来,上面存着很多东西。
“怎么我的文章也在上面?”高烁安指着编号003和017,“你想要,下次我直接署你的名字。”
蒲望舒摇头:“这两篇,我觉得是最好的。”
高烁安一怔,笑了:“亲爱的你眼光真好,003是我和路酒合作完成的第一个实验,017是我最满意的一次实验,主题都是恐惧。”
“其他的是什么?”高烁安有些好奇。
蒲望舒一个一个点开给他看:“其他都是我从别的地方找到的有意思的新闻,找找素材,说不定我以后还能成为一位小说家呢。”
那些从一开始的编号下,什么内容都有。
佛罗里达的分尸案、阿姆斯特丹的特大爆炸、洛杉矶杀妻案……
“看这么血腥?”高烁安罕见地皱了下眉,他并不喜欢太血腥的场面,因为他觉得血液实在肮脏,有碍观瞻,除了……
除了蒲望舒,美人和鲜血搭配起来,那可就不一样了。
但其他人还是算了吧。
高烁安指着那上面整整103个编号:“这些全是?”
蒲望舒又按顺序给他点过去:“我找了很久呢,你这边又没网,我都是从楼下阅览室的旧报纸里找到的。”
高烁安实在不想看那些连马赛克都没打的画面:“少看点好吗亲爱的,这些实在……倒胃口。”
蒲望舒自顾自地挨个点过去:“我感觉许多还挺有意思的,我毕竟也是个法医,以后写小说的话能用的素材还不少。”
“想当作家?”高烁安嘴角上扬,又凑近了些,“行啊,你写完了我帮你找人翻译成六十多国语言,帮你畅销海内外。”
“不用,”蒲望舒又看了看屏幕,“啪”一下合上,“我只是想想,但是这些案子还真挺有意思的,好多是悬案。”
蒲望舒抬头看向高烁安:“你这两天很闲,没事忙了吗?”
高烁安并不说话,他久久凝视着蒲望舒的眼眸,似乎想把自己溺死在这汪浅色的湖泊中:“……没有,我最近,在‘清理门户’呢。”
“什么意思?”蒲望舒没听懂,“你也整上黑手党那派了?”
“不,”高烁安眼神冷下一瞬,“路柠做的手脚有点多,我要把那些尾巴都切干净才行呢。”
蒲望舒对他的事不感兴趣,从沙发上站起来:“我要去洗澡睡觉了,你也早点休息。”
高烁安伸出手,在这个时候拉住他。蒲望舒没有站稳,身子一歪,倒在高烁安身上,被他顺势搂入怀中。
“放开。”蒲望舒挣了两下,但圈在他腰间的两只手将他环得紧紧的。
“蒲望舒,你为什么不肯喜欢我一下呢?”高烁安呢喃着,就好像这是一个困扰了他太久太久的难题,必须要找出一个答案。
“我哪里做得不好?”他语气失了一贯的轻浮,缓慢而认真。
蒲望舒在他怀里支起身子,没什么表情:“你下次的研究是探索潜意识对于欲求不满的二型分析吗?”
他自问自答:“那真是奇怪了,怎么我开始听不懂你讲话了?”
“我是说过,只要你呆在我身边就可以了,但是……”
但是不够,远远不够。他知道欲望就是无底洞,一旦开了头,往后的渴求只会越来越多,就像现在,他早已不再满足现状。
他想要……
“梦里什么都有呢高先生。”蒲望舒用力一挣,脱离出来,扯扯衣角,“祝您好梦。”
怀里一空,高烁安垂眸看着空空荡荡的双手,远处是渐行渐远的清瘦背影。
没事的,他安慰自己,他还有很长时间。既然人已经在身边了,那就没事了。
蒲望舒站在浴室的镜子前,脱下衬衫。心口的伤疤过去这么久还在隐隐作痛,他伸手触碰那道暗色的凸起。
“快结束了……”他喃喃自语,“快结束了。”
蒲望舒环抱着自己,顺着墙壁下滑,坐在地上,想着说好四季如春的海岛,夜晚的寒意怎么也会彻骨?
窗外是电闪雷鸣,乌云沉沉盖住整座小岛。
要下雨了……
好疼啊……
远方是什么?
远方是目光伸出去的手掌,够不到,却始终摊开着。
你站定时,它是你影子里伸出的触须,向四面悄悄试探;你启程时,它又退一步——始终保持着一个温柔的拒绝。
有人在远方种下名字,有人在远方埋葬时辰。
而你奔向它的每一步,都是在与自己的背面重逢。
【第二卷·伊甸园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