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志北也睡了一觉,补充完了体力,站在警局门口抽烟,见驶进来一辆车,一开始没当回事,知道看见温承安从车上下来,驾驶室的人也摇下窗户,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怎么是这小子?!
“你怎么回事?和这小子怎么回事?”
老父亲有一种自家小白菜被猪觊觎但是白菜还毫不知情甚至毫不在意的感觉,一把把人拽过来:“你住他家的?”
“……啊。”
“他要干什么呀他?啊?你就这么跟他走?不怕他给你卖了?”方志北急得抓耳挠腮。
温承安连忙为他争辩:“不会的,他人挺好的。”
方志北内心崩溃,现在就在开始为他讲话了?
“他对你有意思吧?”方志北直截了当。
“……啊。”
没有否认?方志北如遭雷劈,他还没开窍的大儿子这是直接被人撬走了?
“那你怎么想?你喜欢他吗?”
温承安诚实道:“我不知道喜欢应该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那你不知道你就、你就住他家?自己心跳快不快高不高兴也不知道?”方志北就知道自己大儿子被人下蛊了。
温承安艰难道:“可是我心跳一直很快的,但是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挺高兴的。”
完蛋……
方志北悲痛欲绝:“别说了孩子,我们离开这个令人伤心的地方。对了,他是这里人吗?”
温承安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是他在这里和南城都有房子。”
方志北更加确定了想要调查一下这人身份的决心。
“走了呀老爹,杵门口干嘛呢?”王滔在人家沙发上睡足了,精神抖擞地走出来,“我们回南城了,还有两条线要追呢!”
方志北又看了眼温承安,移开目光:“行行行,走了走了。黄楷呢?”
“黄哥开车去了,我们在这儿等着就行。”
温承安走近两步问王滔:“黄哥有没有从边防派出所那边问到什么?”
“不知道,孙所长说会帮忙查一下,但现在还没给信。”王滔有些沮丧,“要是到时候——”
“欸,办案的时候别说丧气话啊,这可是你说的。”方志北打断了这小子接下去的话,“说点吉利的,一定会查到的。”
王滔连连点头:“对对对,一定会查到的。”
黄楷把车开到台阶下,摇下车窗:“同志们,出发了,我们早点回去,今晚又要熬一场大夜了。”
这回王滔和温承安坐在后座,王滔一上车就整个人倒在温承安身上:“这两天可累死我了!”
温承安揉揉他脑袋:“年轻人不应该恢复起来可快了吗?”
“嗯……”王滔瘪瘪嘴,“我已经老了……”
方志北刚点开手机,就收到了刘主任发来的信息:“鏖战七七四十九个小时我给你比对出来了!”
“有结果了有结果了!”他激动喊道。
“什么呀?”王滔竖直身子。
“那个腐蚀墙面的那个药剂,你刘主任给破解了!我看看啊……什么化学发光仪碱性浓缩清洗液?这是干嘛用的?”
“和全自动化学发光免疫分析仪配套的一种试剂,用来检测血清激素的,原料里有高浓度的氢氧化钠,具有强碱性。”温承安解释道,一下明白过来,“所以她就是在那里搞什么实验!”
“那实验对象该不会就是……”
“那两个自己死掉的女孩子?”
车内陷入一片寂静,温承安想了想:“既然她会在那间屋子做实验,那不可能什么证据都找不到,就算再怎么销毁也不可能什么都不剩,都是大件,搬来搬去肯定显眼。老爹,你说呢?”
“是,”方志北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是,回去之后我再带一拨人去掘地三尺,周遭都翻一遍,还有那些不肯开口的邻居,这次再怎么样也得让他们道出实情。”
黄楷开着车,让方志北帮他再次刷新微信界面:“我回去找一下老孙,他一个小时前说去帮我找海警了,我去问问情况。”
温承安点开通讯录,对着一串已经没有备注的数字犹豫一阵,还是拨过去。电话那头是占线提醒,温承安看眼号码,挑挑眉,还有人给蒲望舒打电话?
但很快,蒲望舒就把电话回过来:“怎么了?”
温承安急急接起:“哦那个我刚刚在想,既然路柠可能给她们做了什么实验,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再检测一下两个女孩身上的激素水平,看看有什么异常。”
“好,我知道了,检测完就把数据发给你。”蒲望舒顿了顿,“微信的黑名单,可以把我拉出来了吗?”
“哦哦哦不好意思我忘了我看看……”温承安有一种做坏事被抓包的感觉,满脸通红戳开微信,把人从黑名单里放出来,“那什么,我、我很抱歉我……”
他的内心复杂,这么多年未曾相见,他的确怨恨,但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怨恨什么。怨恨蒲望舒失败的卧底导致了汤教授的逝去,还是自己的霉运缠身扰得周围人都不得安宁?
蒲望舒的确有问题,这话不是他说的,是他听见当时省厅排到他们学校的领导说的,在虚掩着的办公室里,对另一人说道。蒲望舒是被伊甸园的老大放回来的,他卧底一年,传回来的那些线索根本不足以直接证明幕后真凶的身份,甚至像还要主动退出计划,一些意外断联的情况也根本无法解释。
蒲望舒也确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不光是缩回了原先的壳里,还浑身带刺,甚至把刺都指向了他。
可是……
当他再次站到蒲望舒面前时,看见的只是他最熟悉的那一面。
清冷孤傲,刀子嘴豆腐心。
“蒲望舒,我相信你。”这是一句迟到了整整五年的承诺与安慰,温承安闭了闭眼,“我相信你。”
他听见对面的呼吸一滞,有些慌乱地挂断了电话:“就这样。”
温承安盯着慢慢黑屏的手机,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周围的景物仿佛无限拉长,带着他的思绪重新回到那个夏日,那个他们已经熟悉了不少的夏日。
冰块和气泡水,葡萄和蒸腾着的水雾,半只西瓜碎在墙外的绿色阴影里。他们忙中偷闲,倒在古树下乘凉。少年人的身上的滚烫的,温承安戳戳蒲望舒,嫌烫,但没多久又靠过去戳戳。
蒲望舒被逗乐了:“干嘛?”
温承安戳戳自己:“你这里怎么有点硬硬的?”
蒲望舒撩开衣服:“我有腹肌,你没有?”
“什么?都是每天早练晚训的为什么你有腹肌我没有啊?”温承安抓起蒲望舒的手放到自己肚子上,“你摸,老软了。”
温承安的肚子平坦,有些软肉,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这人的体脂率不低。
“少吃点吧,水果里面糖分也可高了。”蒲望舒无奈道。
“那得怪汤教授了,他说他端午节收到一堆学生给他买的水果,他血糖高吃不了,送了我一堆,我又怕浪费。”他说着说着,直起身子看向蒲望舒,“我不是分了你大半吗?你怎么还有腹肌?”
“你吃完不锻炼?”蒲望舒看着支在自己身旁的人呆愣几秒,然后“嘎嘣”一下关机一般倒在自己胸口。
“起来起来,真是的。”蒲望舒推他脑袋,但动作很轻,“行了,晚上下了夜课陪你去跑步。”
那颗脑袋又冒起来,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真的?”
“真的。”
“那行!说话算话!”
“好……”
温承安靠在窗户上,笑了。真是的,自己以前矫情成那样,蒲望舒还不嫌烦。
车子颠簸半程,终于赶在太阳彻底落下前回到市局。温承安一下车就直接奔向解剖室,和王滔合力把赵子瑶的尸体搬上解剖台。
“行了,谢谢了啊小王滔,我刚给咱俩点了两杯奶茶,你一会儿去帮忙拿一下呗。”
王滔眼睛一下子亮了:“又有奶茶喝呀!好呀好呀!谢谢温大哥!爱你么么哒~”
他把从女孩胸腔里取出来的血清样本送到检验科,并拜托他们加急处理。但是再怎么加急也需要三四个小时,这段时间他打算去黄楷那边看看情况。
他一般骑自行车上下班,因为租的房子离市局还挺近。可是这里离海边还挺远,骑自行车太浪费时间。他边走出大门边打车,刚踏出市局门口,就被人喊住。
“温承安!”
沉泠靠在车边,看见他时朝他快步走来,嘴角上扬起一个挺大的弧度:“等你挺久了,回家吗?”
温承安原本因为案子都快忘了与沉泠住在一块的承诺,现在顿时想起来,有些无地自容:“你、你怎么来这儿了?”
“等你下班。”沉泠站在他面前,七点半城市的路灯接连亮起,在他身后渲染出波光灿烂的光影,像雪一样。
温承安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一幕。
“不用不用,我还没下班呢,你不用等我,以后也不用。”温承安连连摆手,“太麻烦了太麻烦了……”
沉泠靠近一步:“不麻烦的温承安。”他又用着那种让温承安承受不住的仿佛极为认真的神色,轻声道,“我这一生就是为向你而来,别推开我好吗?任你差遣,甘之如饴。”
温承安心脏先是漏跳一拍,接着像是疯了般重重砸向胸腔,砸得他几乎快要喘不上气:“你……”他偏过头,匀口气,“你下次别说这种话了,我、我受不起的。”
“温承安,”沉泠喊他,不知为何语气弥漫着淡淡的忧伤,“请你相信,这辈子没人会比我更希望你能幸福了。”
温承安对上他的视线,被里头看不懂的深情淹没:“我是不是,真的在哪里见过你啊?”
“这个嘛,以后再告诉你。”沉泠轻轻揽住他,“走吧,上车,去哪儿我送你。”
“不——”
“不麻烦。”沉泠笑着,把温承安小小的抗拒推回去,等人上车之后才偷摸着松了口气。
紧张死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