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泠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是周然之给开的门,周然之连声道谢:“非常感谢您能为我们提供如此重要的情报,一会儿你去登记一下,后期等案子结束我们给您送上现金奖励您看……”
“不用了。”沉泠拒绝道,“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周然之十分诚恳:“您说。”
“我想请方队他们的法医吃个饭,不知道可不可以。”
“……啊?”周然之疑惑道,但很快明白过来,“哦!”
“想都别想!”方志北一声怒吼又从办公室里传了出来。
“嗨呀别管他我帮你劝劝他啊,还是很感谢您提供的线索,后面破了案子我请你吃饭。”
“不用了,”沉泠大步下楼,“你们破案速度实在太慢,还导致队员休息不好,我看不下去了才来的。”他朝周然之点点头,“先走了。”
周然之石化在原地,半天从齿缝间挤出:“这小子……”
有了沉泠提供的线索,案情分析会以最快的速度开展。
温承安吃完药有些犯困,坐在角落的位置上要了瓶咖啡刚想喝,就被人一把夺走:“找死?”
温承安困得视线模糊,看不清面前的人,露出惯常装傻时讨好的笑容:“啊呀,没事的,我提提神嘛……”
蒲望舒有些无奈,低声道:“困就睡一会儿,我一会儿和你讲。”
温承安终于认出了面前的人,顿时有些不大高兴:“……不用了,我、我撑一撑就好了。”
周然之把所有的线索在白板上列出,画线:“我们这个案子最初是在昨天下午四点十七分被邻居发现的,林晓雨,十七岁,是海宁市第二职业技术学校住宿生。被发现的时候尸体已经腐烂,根据法医的尸检结果符合高坠的死亡特征。同时南城的死者也是相同的死因,赵子瑶,十七岁,是南城职业学校的学生。她们俩死亡的时候,嘴角都是上扬的。”
“根据科学分析,人体从高处坠落时,面部神经会在强冲击下失去对面部肌群的控制,除非她们在整个坠楼过程都保持着微笑且内心十分乐于接受这个过程。”
坐在温承安边上的一个圆脸嘀咕道:“但、但是这怎、怎么可能呢……”
“对,这几乎不可能发生。”
“我们摸排走访了林晓雨的学校、家,除了可能存在的校园霸凌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线索,那位涉嫌故意伤害和侮辱的小朋友现在也在局子里,但她们绝对不是造成这个后果的主要原因。”
“南城查出来的是赵子瑶的一位好友,陆斯年,但就在刚刚,我们接待了一位热心群众,他为我们提供了重大线索。”
他贴出南城绘制的画像:“陆斯年,本名路柠,是路酒的女儿,而路酒,就是十五年前五口之家灭门惨案的凶手,也是著名的心理学博士。”他推开小白板,打开屏幕,“这个就是路酒。”
图片上的男人有着混血气质,鼻梁高挺,眼睛是深蓝色,眉骨很高,眉峰凌冽,自带威严气质。
一看就是搞科研的。
但是这个人,这个人他见过,在哪儿呢?温承安吃完药,脑子根本转不动,有什么藏在脑海里的东西即将呼之欲出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
“这位路酒并不在国内发展,但是他的一位叔叔,我想大家可能听说过——”
他放出下一张图片,是一个外国人的名字,尤金·阿什福德·斯特林三世。黑白的照片上他的眼睛是浅色的,透着微光,总是给人一种“被看透”的压迫感,头发灰白,但并不显得苍老。
“我知道!”温承安举起手,“他就是那个做那个山洞实验的!”
周然之点点头:“对,就是他。当初他弄出这个实验可在国际上造成了不小的影响,因为违背了伦理,并且受实验者都是一些十一二岁的小伙子。他觉得人的成长必须经历‘边界测试’,即在安全范围内触碰到自己和他人的黑暗面。他强迫那些孩子为了存活彼此斗争,试探那些孩子是否会在感受到外部威胁之后对对方产生负面心理。”
“而路酒,就是他的侄子,我们本案的关键人物陆斯年,也就是路柠,就是他的女儿,今年已经二十一岁了。她为什么会出现在南城的小农村,成为陆鹤然的女儿?陆鹤然突然迸发的邪教心理到底和他有什么关系?这些都是我们今天重点要讨论的内容。”
温承安终于想起来为什么觉得路柠和路酒眼熟了,他拍了拍蒲望舒:“喂,你不记得了,当时不是你去的吗?不说说?”
蒲望舒看他一眼,移开视线:“我忘记了。”
“你这人……”他举起手,“周队,我有想说的。”
“是伊甸园。”蒲望舒打断道,他斜倚在椅子上,看着周然之,没有理会从身旁投来的视线。
温承安看着他,他越来越觉得面前这人不对劲了。
“路酒和路柠,都是伊甸园的主要经营人。”蒲望舒淡淡道。
“伊甸园?”
“那是什么?”
“欸我好像听说过,是个非法的度假基地吧?”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讨论,“伊甸园”这个名字确实并不为大众熟知。想当年他第一次面世的时候,还是在九年前,那会儿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一座简单的岛屿。
周然之看向蒲望舒的眼神带了些哀伤,他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却又再次无力垂下,无声唤道“蒲望舒”。
蒲望舒装作没看到,他不再回望:“九年前,路酒建立起伊甸园,自此他们表面上做着旅游的生意,但实则偷偷做着有违人伦的心理实验,并取了不同名字发表饱受争议的文章博取名利。”
“这两个女孩,很有可能就是他们的手笔,虽然我并不清楚路柠的目的,但是……”他的话顿了顿,表情在那一瞬间有些难以捉摸,“但是我知道这应该是他们所为。”
“可是蒲法医,你怎么确定的呢?”有人提出质疑,“这种事不好乱猜的吧,网上都查不到的东西,你怎么知道?”
“嘿我说你这人——”温承安指着那人,“你知道他谁吗?他可是……”
“温承安。”蒲望舒唤他一声,声音清冷。
“啊呀你们信他就对了,我们这儿反正没人比他更了解了。”温承安嘟囔一句,缩回了椅子。
蒲望舒看向站在前面的周然之,对方不等他开口便急道:“你说,我信你。”
“……路柠的洗脑能力,也就是我们所说的长期强制摧毁自我的系统性认知改写能力非常强,她可以通过很多种手段去瓦解并重塑受害者的原有认知、自我认同、价值观,让受害者彻底依附于她,成为行尸走肉的傀儡。”
“路酒的话,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再听说他了,也许……死了吧。”最后的三个字极轻,像是一阵叹息般从他唇齿间飘出。温承安下意识去抓他的手:“蒲望舒……”
蒲望舒低头看着抓着自己的那只手,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手背:“对不起。”
他说的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温承安并没有听见。
但是蒲望舒还有很多事要去做。
他的时间不多了。
“温承安,”蒲望舒轻声唤道,“如果以后我死了,你会来看我吗?”
温承安先是一愣,接着猛地抽出自己的手:“你又在瞎说什么?你一个法医也想冲锋陷阵学人家光荣?要光荣也是我光荣我没爹没妈的——”
蒲望舒捂住温承安的嘴,表情严肃:“别乱说!”
温承安瞪着他:“你先乱说的!”
蒲望舒就这个姿势看了温承安好久,笑了:“你真是……一点都没变,”他抽回手,嘴角扬起一个极小的弧度,“我只是想让你,到时候在我的墓志铭上写上你和周然之的名字。”他把食指抵在唇边,“别告诉他,这是我们俩的秘密。”
温承安鼻尖一酸,扭过头不看他:“谁和你秘密啊,你才不会死呢,像你这种混蛋活该长命百岁。”
蒲望舒笑起来,他很久没笑过了,只是笑着笑着,就想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