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了三个多小时,终于拐下高速,再开一会儿就到区公安局了。
温承安习惯性打开天气:“嚯!还有一个多小时就要看到日出了!”
黄楷迷瞪着眼:“什么……日出?”
“啊呀你睡会儿吧,路上不睡,现在困了吧?”温承安强行将他放倒,“睡一会儿吧,还有半个多小时呢。”
黄楷迷迷糊糊:“行……行……”
温承安也有点困了,靠着窗户感觉自己上一秒刚合上眼,下一秒王滔就一脚刹车:“我们到啦!”
他只好又拧开一瓶咖啡,揭下退烧贴卷起来放进兜里,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下车。
“行了我们走,他们昨儿个也通宵了,在里面等着咱们呢。”方志北拉开车门下车。
刑侦大队的同志已经站在门口台阶上迎接,顶头一位个子挺高的男人,穿着便装,看上去挺年轻的,似乎这就是他们说的周副队。
“周队长。”温承安伸出手与他相握,“我是温承安,南城支队的法医。”
“您好您好,我是周然之,刑侦大队副队长。”他笑容灿烂,但是掩盖不掉脸上的倦意,“法医好啊法医好啊,一会儿我带你去我们法医那儿,你俩交流一下,到时候来参加一下案情分析会。”
“好的好的。”
从南城来的人都到了,各自简单地招呼一下就聚集到一处,淮北市给南城的人紧急收拾出一间空办公室,作为他们这段时间的临时办公地点。
周然之带着温承安熟悉地方:“前面是物证室,隔壁就是咱们痕检的办公室,在隔壁就是法医。对了温法医,你也是公大法医毕业的吗?”
“是。”
“啊呀真巧,我们蒲法医也是公大毕业的,说不定你们还认识呢!”
“蒲……?”温承安刚想说姓蒲的他还真认识一个但不是什么好人,周然之已经领着他走到法医办公室门口敲门了。
“蒲望舒?”温承安眯起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哟,你们还真认识啊?”周然之捉摸着俩人之间的气氛怪怪的,有些疑惑地看向蒲望舒。
蒲望舒只是看着面前至少四年没见的老同学,淡淡一笑:“老久不见啊,温承安,过得好吗?”
温承安眉头不由自主地紧锁着:“你还在这里干什么?他们说你卧底期间的情况就是有问题,你怎么还能考得上公安队伍?”
蒲望舒的微笑淡去,神色重新被冰霜覆盖:“温承安,我就不明白了,时至今日早已经没有任何人再怀疑我了,你还抓着我不放干什么?”
温承安觉察到自己的情绪不对,心里有一块早就崩塌的东西仿佛在与故人重逢时再度浮起,然后碎裂得更彻底:“因为……因为汤教授找了我,让我不要相信你,你当时说我是他见到的最后一个人,我没有否认,但是我也没有把这句话再告诉别人。”
周然之听不懂他们的对话,选择离开。
“蒲望舒,在我心底有个地方一直在为你亮起一盏灯,让我相信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蒲望舒沉默不语,只是看着他。
“我温承安这一辈子,无父无母,被收养两次弃养两次,回到福利院之后福利院也被拆迁了,但是只有你,对我说过永远。”他顿了顿,“我相信了,特别相信。”
蒲望舒大一上学期其实被传称“怪人”,因为他不喜欢与人接触,不喜欢与人聊天,但是温承安天生话多,秉承着同寝兄弟友好互助的原则,他将自己用力挤进蒲望舒那狭小的世界。
然后蒲望舒的世界里就多了一道吵吵嚷嚷的声音。
“不是今天食堂阿姨也太不给力了我才打两道菜给我那么点儿还收那么贵!”
“老蒲我和你讲,这家店绝了绝了!超好吃!我给你打包回来了你尝尝。”
蒲望舒真的慢慢接受了他,后来有一次大一下学期,温承安从隔壁要了两瓶偷渡进来的啤酒,和蒲望舒一人一瓶。
蒲望舒守规矩,没喝,看着温承安喝完一瓶之后想喝第二瓶,伸手去拦:“你别……”
“蒲望舒。”温承安有些醉了,一把抱住蒲望舒伸出来的胳膊,“你说!你是我朋友吗?”
蒲望舒看着他:“……是。”
“那、那这个时效是……是多久呢?”
“永远。”
蒲望舒以前出过点事儿,心理上非常抗拒与人肢体接触,但是那是他第一次不再反感,反而觉得……似乎还不错。
“可是我失去你了……”温承安本就发着烧,连着转了三天多还只睡了几个小时,状态和喝醉没差,一下子就绷不住了,“你去完那里你就变了,你就根本不理我了还变成那个样子……汤教授也是,他以前开玩笑说要把我当儿子,结果他也死了……”
他泪眼婆娑,声音颤抖:“这么说不是你的错啊原来,我才是那个天煞孤星啊……”
蒲望舒皱起眉,察觉到他的状态,摸上他额头:“你发烧了。”
“不要你管。”温承安扯下他的手,并没有什么气势。
周然之躲在角落里目瞪口呆,上一次就因为受害人的妈妈抓了一下蒲望舒的衣角,蒲望舒都能吐得稀里哗啦,这一次竟然主动去摸别人??!
“你多久没睡了?身体要不要了?”蒲望舒加重语气,“别闹了进来睡一会儿,资料给我就行。”
“我……不要你管!”他跟喝醉了似的往前倾了一下,又很快把自己稳住,从包里掏出厚厚一沓自己找来的资料和验尸报告,“啪”一下拍到自己手里,“给你。”
“我、我出去透口气。”他转过身,缓了好久,又转过身,“你是蒲望舒吗?”
“……是。”
“是我认识的那个蒲望舒吗?”
他等了好久,没有等到回答,于是又转过身,扯动一下嘴角:“没事的,我的蒲望舒只是迷路了,我还在等他呢。”
温承安……
蒲望舒想喊住他,想和他解释,但是不可以。
坚持了这么久,不能功亏一篑。
不能……
不能!
温承安晃晃悠悠地走到公安局门口想要缓缓情绪,远远的看见公安局外站着个熟悉的身影,还不等他细看,就觉得头重脚轻,往前一栽。
“!”他结结实实撞上一个怀抱,那人稳稳接住他,将他扶稳。
“是你啊……”温承安仰头看见了熟悉的侧脸,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并没有将自己松开,就听见方志北一声怒吼:“你小子给我把人放开!”
方志北嘴里叼烟,右手举着手机,左手怒冲冲地恨不得怼上人家鼻尖。
沉泠松开了温承安,没有看方志北,注意力全在眼前这个人身上:“你脸怎么这么红?”他手贴上温承安的额头,“发烧了?”
他的眉头蹙起,低头在包里翻翻找找:“我有药,你等会儿吃。”他翻出两片被剪下的布洛芬,放到温承安的手里,“我知道你们忙,忙也要注意身体呀,知道吗?”
温承安愣愣地看着手里的刺挠的铝箔片,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谢谢。”
方志北挂断电话,像护崽一样把温承安拽到自己身后,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你……就是那个喜欢看都市传说的?和我家安安什么关系?你跟过来的?”
沉泠没有回答:“方队,我是来提供一条重大线索的。”
“什么?”方志北其实并不相信。
“我知道陆斯年的真实身份。”
方志北第一反应是怎么可能,第二反应是温承安你把我们案情进度透露给了这小子?他扭头看向温承安,对面明显也是一脸懵,摸不清状况。
我就说不是我家乖小孩嘛……
“你怎么会认识陆斯年?”方志北提出疑问。
“前两年认识的,一开始她说她也是个什么民俗爱好者,后来我们就认识了。”
方志北眉头紧锁:“你说真实身份……什么意思?”
沉泠微微一笑:“这可是个非常重要的线索,方队确定不请我进去坐坐?在门口说不太好吧?”
“你跟我来。”方志北沉思片刻,这里毕竟不是他们的地盘,还是得先和周然之通个气,“你走前面。”他边走边把温承安揽到身前,以防沉泠又有什么小动作。
从警多年的直觉告诉他,这个沉泠不一般,对他大儿子也不一般。
方志北拐弯进了一间办公室,让沉泠先等一下。
温承安也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那两片刺刺的布洛芬,过了好久,他仰头问道:“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呀?”
沉泠先是一愣,接着笑了:“你觉得呢?”
温承安还是烧着,带了一点点微醺感,他摇摇头:“我不知道。”
沉泠低下头,凑到他耳边轻声道:“你相信缘分吗,温、承、安。”
“我觉得您长得非常眼熟,特别像我……”
失散已久的爱人。
他最后几个字用气音说的,清晰却模糊。
温承安觉得自己可能是发烧时间太长都烧出幻觉了,他半天没弄懂这句话的意思,还不知如何开口,方志北“哐当”一声就把办公室门推开,瞪着沉泠:“你小子!给我过来!有事说事!”
沉泠嘴角一扬,底下的手不动声色地捏了捏温承安滚烫的掌心:“来了。”
温承安依旧在原地愣神,好半天才想起来自己还要吃药。
“要说什么?”办公室里,周然之和方志北坐在沉泠对面,两人同步地翘起脚,双手交叠在膝盖上。
“陆斯年是假名字,她真实的名字是路柠。”沉泠审视着对面两个人的表情,半晌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别告诉我你们不知道路柠?那路酒呢?”
周然之和方志北交换了一个眼神。
沉泠叹了口气:“那我们……从头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