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承安下午就顶着熊猫眼回了市局，刚一踏进大门就和准备出门的方志北撞了满怀。

“哎哎哎，怎么就回来了？觉补好了？”方志北将他扶正，上下打量一遭，“瞧瞧你那熊猫眼，法医室有人值班，还没到你时间呢，回去再睡会儿。”

温承安摆摆手：“不了不了，案子没弄好不放心，睡不安稳。”

方志北瞧着他：“做噩梦了？”

温承安没什么精神地点点头：“做噩梦了，然后就睡不着了。”

方志北“呷”一声，微微低下点头看他黑眼圈：“梦见啥了呀你？”

“不记得了。”这是真话，温承安从来不记得自己做的梦。

“那行，跟我出现场去不？”方志北冲着停车场方向抬抬下巴，“可能不是自杀，她舅舅刚提供了一个新线索，说她初中认识两个同学，关系一直不错，后来突然没了联系。”

“她初中在乡下念的，王滔他们先去了，我们也跟上。走吗？”

“走。”温承安跟着方志北往停车场走，没忍住问道，“就因为两个朋友就认为她可能不是自杀了？”

“不是，”方志北四周望了一圈，压着声音，“其中一个女生她老爹去年因为宣传法轮功被抓了，判得还挺重，要在里面待七年呢。”

“邪教？”温承安也没想到这案子还真能和邪教扯上关系。

“对，”方志北皱着眉，揽着温承安的肩膀凑到他耳边低声道，“所以先别声张，要是真是什么邪教，那可真就不得了了。”

温承安心里也跟着一沉，要是邪教这种瘟疫一样的东西，那到时候死的肯定不止赵子瑶一个。

孝村在南城边界，挺落魄一村子，年轻人基本上都搬到市中心去了，只留下一些老年人在这儿。现在生育率降得这么厉害，村里面也看不见多少小孩，听说连学校都快合并了。

“孝村三组十八号，在……这儿？”温承安看着资料上的地址，有些不可置信。

因为田梦，也就是赵子瑶那个好朋友的房子要比周围邻居的房子都要大。

“怪奢华的你别说。”温承安嘟囔着，走近一看，门是开着的，王滔他们已经带人来初步勘察了一遍。

“查出什么没有啊？”方志北一直瞧王滔不顺眼，主要是恨铁不成钢，王滔是去年局里新考进来的小伙子，做事马马虎虎性格毛毛躁躁，那个尸体上的血窟窿要不是温承安说是实习生搬运尸体弄的，他还真要怀疑到王滔头上了。

王滔挠挠头：“啥都没有啊，去年查办这件案子的时候那些警察把宣传小册子啥的都带走销毁了已经，新的啥也没有啊。”

方志北看向痕检：“你呢二包，找出啥没有？”

二包，技术部门痕检员，原名包凯，顶上有个姐姐，家里排行老二，人送外号“二包”。

这外号也挺符合他个人形象，脸和肚子都圆，正好两个包。此时，他的小肚子一抽一抽，长长叹了口气：“没。”

“刘主任呢？”

“刘主任还在查小姑娘身上的沙子，成分有一点点问题，但是他还在看。”

方志北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他招招手让三人聚过来：“行了，屋子里面我俩看，你们仨去附近摸牌走访一下，问问这家人多久没回来了。”

“行。”

“对了温承安，”他叫住了刚想走的温承安，“去问问旁边土路上那个小伙子什么情况，朝这边看了有半小时了，瞧着也不像是本地人，不要多透露啊，让他快溜。”

“晓得了。”

温承安从门口探出脑袋往旁边一瞧，还真有个年轻人站在那里，看着像是刚成年，也可能还没成年。个子挺高，目测一米八七，脸长得……

竟然挺好看。

温承安走过去，和年轻人对视上。年轻人勾起唇角，对他露出一个很友好的微笑：“哥哥，怎么了？”

温承安对这个称呼的心理阴影始终未曾磨灭，他背上一阵恶寒，下意识凝眉，但很快被他自己平复好了情绪：“小、小伙子，叫我温承安就行，你在这儿做啥呢？大热天不回家啊？”

年轻人笑了：“我不住这儿，只是来找找灵感。”

温承安想着，这人还真是，近看更好看了。比自己高了快半个头，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扬，瞳色深黑透亮，自带着一种朦胧的水雾。细碎的发丝斜斜横过眉眼，半遮眼瞳，眉形浅淡，没有任何锋利的棱角。

“温……承安？”对方见他许久不说话，以为他走神，出声唤道。

温承安还是看着他，颇有些认真地拍了拍对方小臂：“小伙子，你长得真好看。”

年轻人实在没有料到对面如此直接，先是一愣，接着不大好意思地笑了：“其实，您长得也很好看呢。”

温承安“啊呀”一声：“好了好了，不要和我开这种玩笑小朋友，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不是的！”对面忽然有些激动，反握住他的手诚恳道，“不是的温承安，你确实很好看啊。”

……

温承安只觉得头顶生烟，思索着今天的太阳是不是有些太烈了让他这么热：“谢、谢谢你啊，那什么言归正传，你叫啥？在这儿干嘛呢？是艺术家吗在这儿找灵感？”他抽回自己的手，背在身后。

年轻人手里一空，表情有些懊恼，但也许只是温承安解读错误，因为他很快恢复正常，对他轻轻一笑：“我叫沉泠，是个悬疑小说爱好者。”

“陈泠？耳东陈？”温承安觉得这名字有着与他形象并不相符的好听。

“不，三水冗。”沉泠耐心地解释着。

“好名字！不过你这名字谁给你取的？这么多水，命里缺水吗？”温承安思考着。

沉泠目光沉沉落在温承安身上：“自己取的，不是说冬天里，水会归于自然吗？我……我很喜欢冬天。”

“哦……”温承安发现自己又跑偏了话题，懊恼地摇摇头，“不对不对，你说你是来找灵感的？这里不是普通村庄吗？有什么灵感给你找？”

沉泠的笑容更大了：“我是因为贴吧上一个都市传说来的。”他微微低头，将自己整个儿撞进温承安的视线，“你想听吗？”

温承安总觉得这个氛围怪怪的，有讲不清楚是哪里奇怪，有些别扭地退了一步：“你说。”

沉泠不动声色地向前一步，将温承安拉到自己身前，转身面向温承安才走出来的屋子：“就是那间屋子。”

“嗯，我刚从那儿出来，怎么了？”

“上一家住户的一家五口，一夜之间，全部死了。”

温承安瞳孔骤缩：“什么？”

“好几年前了，那会儿我应该还没出生，但可以找到相关新闻。”沉泠的视线落在屋顶，那里被涂上红漆的砖块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线，“大概十五年前，孝村因为靠海，整个村子以捕鱼为生，那天远航的船队回来，在岸边救起一个金发碧眼的老外，村民们热心淳朴，有一个男人主动要帮忙，这就是这个屋子的前主人。”

“然后呢？那个老外为什么要杀人？”

“这个老外据传是个通缉犯，而那个男人是个从外地回来的，见过这张脸，当晚就要联系警方，正与村长密谋的时候，被老外听见了。老外装作不知情，先把男人年迈的母亲和妻子残忍杀害，再绑架了他两个小女儿，以他的女儿们为要挟困住了男人。但是村长跑了，跑去报警，老外恼羞成怒，当着男人的面将他的女儿们杀了，男人一家五口一晚上只剩下他，他接受不了，自杀了。”

温承安转身看向他，中肯评价道：“这故事，不会是你自己写的吧？”

沉泠忍不住嘴角上扬：“我写不出这么离谱的桥段，这是真的，新闻还有呢。”他在身上摸索一阵，眉头一皱，“我手机没带？”

远处屋子门口，方志北已经探查完一圈立在门口等他们回去了。

“我得走了，”温承安嘟囔着，朝沉泠挥挥手，“拜拜，很高兴认识你，下次如果再有机会相遇的话，就加个微信吧！”

“好。”

沉泠一直等温承安跑到方志北身边，和方志北对视上一阵才离开。

“不是那小子谁啊你能和他聊这么久？”方志北指着远处渐行渐远的背影，语气中满是对自己儿子或许即将误入歧途的恐惧和担忧。

“哦，一个都市传说爱好者，和我讲了会儿故事。”

“哈？啧，没有名堂的这种，和这种人离远点晓得伐？”

“……啊？”温承安被“老爹”一派说教发言震撼到，缓了会儿劲儿试探地点了下头，“知道了？”

方志北满意了：“听话，你知不知道隔壁区大队队长也是个爱看都市传说的，整天跟魔怔了似的就搁我这儿想把你挖走，真是气死我了，我看啊就是看都市传说看的。”

温承安听乐了：“那我还挺抢手？”

“那可不，也不看看谁把你带出来的。”方志北同志很是骄傲。

温承安沉默一阵，嘶——要真这么算的话呢，当年带他的，好像是刘主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