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承安租的公寓不大不小挺规整,一室一厅,被房东布置得很温馨,橱柜顶上还摆着两盆长势喜人的绿萝,叶片几乎要垂到地面。
他随手将手里的东西放到鞋柜上,都是些文件,留着做卷宗的。他走进厨房,看了眼时间,也不确定这接下来一顿是早饭还是午饭。
退烧贴失了功效,被他揭下工工整整地卷成一卷放到垃圾桶里。他摸一把额头,没啥热度了,那就吃泡面吧。
温承安可是做泡面的一把好手,油烟机上方的橱柜里摆满了各种口味各种品牌的速食产品,他最爱的还是不倒翁。温承安吃不了太辣的,原味的恰到好处的浓烈刚好符合他的口味。
水开加调味料,加蔬菜、鲜虾,煮开五分钟再放上面饼,等面饼软化盛出锅,这样的面条软硬适中,还有些许嚼劲。
为了补审查报告连续四十八小时连轴转,好不容易一切搞定了没想到接警中心接到报案说西北高地出现命案,值班室的法医就他一个,紧赶慢赶到现场初步尸检完运回来做完尸检又是一整夜,现在猛地歇下来感觉到头晕了,胃口也不大好了。
他扒拉两口菜叶子,剩下的实在吃不下,盖一层保鲜膜塞进了冰箱。洗完澡,上床睡觉。
这一觉并不安稳。
黑暗被切割得老长,中间偶有光线透过,将这么多年的光怪陆离扯出神秘的弧度。温承安在其中沉沉浮浮,找不到着力点,迷失了方向。
“宝宝,是妈妈对不起你,你找个好人家吧……”
“安安啊,我们家供不起你了,你回福利院吧,好吗?反正你也是从那里长大的,和那里的阿姨姐姐们也熟,是不是啊?”
“承安,福利院要拆迁了,搬到哪儿具体也不知道,你上大学了,以后的路,就得自己走了。”
那些模糊的人影,细碎的话语被切割成玻璃一样的碎片,一页页呈现在他的面前。他无动于衷,早就习惯了别离,直到时间倒转——
“哥哥,我可以和你一起住吗?”
那个被他从大马路上捡到的受伤的小男孩,再一次在医院门口拉住了他的衣角。
可是我已经仁至义尽了,我已经帮你送到了医院,帮你看好了病。
“我没地方可以去了。”
有那么一个瞬间,温承安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小男孩,落在了远处小小的、再一次被抛弃的自己身上。
他讲不出拒绝的话。
那会儿是冬天,南城的冬天很冷,风比刀子还烈,一下下往人血肉上割。他一时也分不清这种钝痛究竟是风的缘故,还是他心里的伤痛。
他的心底有另一个声音响起:“不!拒绝他!你保护不了他的!你保护不了他的!”
温承安听着这个声音,真的陷入了思考。他那一年已经大四了,前些日子刚考完公安联考,还在等自己的成绩。不过他的成绩向来稳定,估分的结果也和南城岗口需求大差不差,应该没什么问题。
“你有户口吗?叫什么名字?上学了吗?几岁了?”
他像是在盘问什么可疑人物。
“我叫阿离,当时有人领养我,就上到三年级,后来他们不要我了,我不想回福利院,坐车坐到了这儿。哥哥,要不是你,我那天就死在大马路上了。”
阿离的双眼清澈,是孩童特有的懵懂与纯真,叫人移不开眼,
温承安将他的小手从自己的衣角挪开,握在手心,像握着一小块冰。他垂下眼,轻轻捏着那只小手:“那你先住我那儿去吧,等我回了南城,就让那边的警察叔叔查查你的户口,好不好?”
阿离的眼睛眯成条缝,透着点光:“好!”
那段时间其实还是很高兴的,温承安大一大二做家教其实赚了不少,还了助学贷款还有余存。大二暑假里和大三都要实习,也就不再家教了。大四上学期跟着公安局的老法医实习,时常要出夜班,为了方便租了间小公寓,算算时间也要快到期了,为了阿离又续了半年租。
他没课的时候就在自己的小公寓里准备毕设,到点了做饭,然后听小家伙餐桌上一连串的马屁。
“哥哥,你做的饭超级好吃!我再来三碗饭都不够!”
温承安眉眼一弯:“好好吃饭,汤还要不要了?锅里还有。”
“要!”
晚上睡觉原本是各睡各的,但是没到后半夜小家伙都会自己爬上来,钻到他怀里说自己不敢一个人睡觉。久而久之,温承安莫名其妙地就习惯了伴随着枕边一道浅浅呼吸声的睡眠方式。
可是那一年,真的算得上最灰暗的一年了。
温承安的导师自杀了,枪杀,饮弹自尽,死前还拉着他说让他不要相信蒲望舒。
蒲望舒是他同届的学生,大三那年参与了当时的一个什么计划,刚回来导师就自杀了。温承安接受不了,潘老师年事已高,举目无亲,把同样无牵无挂的温承安视若己出,不光在学业上有所关照,每逢节假日还会要请他来家中做客吃饭。
而现在……
现在,他自杀了。
他直觉蒲望舒和他什么卧底计划与潘老师的死脱不了干系,那会儿太莽撞,直接找上门也只吃了个闭门羹,没得到任何人的重视。
蒲望舒装作无辜,躲在人群后面说:“温同学,虽说是我当年把你刷下去了,但你也不至于这么记仇,连这种帽子都要往我脑袋上扣?我看,最可疑的,还是温同学你吧,毕竟,你可是教授死前见到的最后一人呢……”
那毒蛇一般的气息在他耳边嘶嘶作响,温承安只觉得血液冰凉,大脑中的氧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只留下无尽的余白。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只知道回过神的时候,自己已经抱着阿离哭了好久。
阿离并不知道温承安发生了什么,他只是也跟着哭,只不过没什么声音,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濡湿了温承安胸前那一小块衣服。
温承安擦了擦眼睛,抱着阿离:“没事,哥哥一定会有办法弄清事情真相的,不过在这之前,先让哥哥把你养大吧!”
他顺利毕业,回到南城,等着八月入职。但是让警方寻找阿离的身份却一无所获,回到家对着男孩愁眉苦脸,揉一把他的脑袋:“啧,咱俩现在这种关系不合法你造不?”
阿离瞪着他,摇摇头。
“咱俩现在属于非法寄养,你没有名字也没有户口啥啥都没有,可是我又担心帮你上完户口我又不符合领养标准,到时候你就——”
他话还没说完,小家伙先急了:“不行!我不要和你分开!我不要!”
温承安听乐了:“那怎么,你不上学了?不念书了?”
小家伙直摇头:“不上了。”
温承安故作纠结:“那可怎么办啊……没文化的话以后是没有姑娘家愿意要你的,你打一辈子光棍?”
阿离还没到听懂这种玩笑的年纪,只知道:“我不要!我就要承安哥哥!”
温承安把他抱进怀里,揉了揉他脑袋:“行行行,要要要,真是的小东西咋恁黏人呢?”
话虽这么说,但户口是不可能不上的。他第二天就上了民政,表示愿意长期收养孩子。民政的效率也特别高,调取了那边福利院的存档记录,发现那块全是纸质档案,还需要传真。
“那地儿不是说倒闭了吗??”温承安心想,这下可难办了。
大妈也非常同情:“是啊,难搞咯。”
“不能直接家庭寄养吗?”温承安期待道。
“不行哦,”大妈遗憾摇头,“流程还是要走的,六十天公示寻亲,打拐DNA库没匹配上,然后我再联系那边的民政工作人员去走访一下。这段时间如果你愿意的话,孩子就放你那儿,我们这儿福利中心地方小,你家孩子也大了,你交个材料,这儿填个电话,这六十天我们不定期上门走访看看情况就行。”
“行,麻烦了谢谢。”
到也不能说毫无收获……温承安垂头丧气。
他买了一兜子菜,回去准备做个砂锅,阿离非常喜欢吃他做的砂锅。
他们照旧一边看电视一边吃晚饭。
“南城突发:近日出现预告杀人案!目标不定!保护好您的家人!”
温承安第一时间以为是假新闻,毕竟这么大的城市这么多年来就没出过比车祸还大的案子了,结果定睛一看,是南城卫视。
他下意识看向对面的阿离:“你这几天就给我乖乖待在家里哪儿也别去知道吗?”
阿离耸耸肩:“我平时也不出门啊。”
温承安最后悔的事,就是在第二天出门。他确定他门窗都是锁好了再走的,可是等他回来,只剩下一间空空荡荡的房子,阿离不见踪影。
还有那张邀请函,那张他明知道危险也必须独自前往的邀请函。他虽然报了警,但是警方的速度哪有那么快?他只能自己走入那座工厂顶楼,看那个面具人将阿离紧紧揽在怀里,刀尖怼在动脉处。
“你说,为什么血变成不了水呢?”面具人声音年轻,带着点癫狂的意味,不等温承安回答,就带着阿离纵身后仰,倒了下去。
这是缠绕了温承安整整四年的噩梦。
而凶手和阿离和尸骸,至今仍未被发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