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回事?来实习的还是来闯祸的?这么浮躁能做好什么?这么大一个形成时间不超过半小时的血窟窿难道是刚才就有的?”
方志北一进法医办公室就听见男人弱但有力的争执声,“哎”一声就上去了:“好了好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还有你,发着烧呢这么大脾气干嘛?”
他一抬手就往温承安脑门上贴了个退烧贴,摆摆手让实习生离开。实习生嘴里嘟囔两句,转身走了。
“什么情况?”
“实习生搬尸体,不知道怎么搞的尸体脑门上出现了这么大个血窟窿。”他伸手一指,“喏,就这儿。”
“怎么看出是死后形成的?”
温承安差点脱口而出说他这个支队长是不是这么多年白干了连初步勘察都不会,一想方才出现场,老方同志还真没来。
“老爹”也就是南城市刑侦支队队长方志北同志年近四十五,身子骨早就没年轻时利落,他一路从基层侦查员做起,升到正科的时候都三十了,去年才当上的支队长,只可惜年初开始他查出了心脏上的问题,凌晨接到警报时一个激灵差点心肌梗塞。
温承安话锋一转:“一个是初步验尸的时候这个伤口还不在,还有一个就是创周软组织未见急性充血、水肿及皮下出血浸润,仅有少量重力性流淌血液,无血凝块形成,大概率是那帮实习生搬尸体的时候不小心撞哪个旮旯里了,敢情明儿个我写个报告上去让他们都给我违纪处理!”
温承安重新戴上新手套,轻轻叹了一声。
方志北知道他又在说气话,这人就这样,气上头时说话直来直去。
“南城最近不太平啊……”他戴上口罩,打开头顶的无影灯。灯光照在他身上像披一层薄纱,更显得他身子单薄不少。
“是不太平……”方志北感慨道,“我这么多年做过最大的案子就是四年前那个连环杀人案,那会儿你还没入队呢。”
“老大,你要围观吗?我给你拿新的防护服去。”
方志北连连摆手:“不了不了,我先去现勘那里看看他们带回来的现场照,对了,身份确定了吗?”
“确定了,南职的学生,叫赵子瑶,十七岁,无父无母,舅舅带的。但这个舅舅似乎并不负责,散养着的,学校里的人也说她已经很久没去上过学了。”温承安护目镜后的眼神哀婉,因为低热弥漫开的水汽蒸腾一下,又被他自己很好地控制住。
“能检出是他杀还是自杀不?”方志北没时间为年轻生命的逝去感到惋惜,“死因是什么?”
“颅骨爆裂骨盆碎裂,多根肋骨断裂,对侧肢体因为惯性出现撕裂和骨折,胸腔还没打开但大概率已经破裂,符合高坠的典型特征。”温承安又指向皮肤表面创口处嵌进的沙石,“这些地方的沙石我一会儿让痕检交给物证他们检验一下,但西北高地那栋烂尾楼应该就是案发现场没跑了。”
他猛地抬头:“对了,西北高地那一块没监控,建筑公司不是破产了吗老板跑路了,所以那里建了一半没钱继续下去就荒废了,那里调不到监控,周边就是城村结合部了,管理挺乱的,已经让图侦去调监控了,但是说别抱太大希望。”
方志北了解了大致案情:“行,知道了,辛苦了,你也别太累,一熬夜就发烧这体质还敢来刑侦口当法医啊,公大怎么考上的。”他乐呵乐呵打趣道,话里并没有别的意思。
温承安扯了扯嘴角:“老大,想当年我体质好着呢,谁知道后来被岁月夺去了我的芳华?我也没事,他烧他的,不影响我。”
“低烧也得注意啊,下次退烧贴自己买了啊,不给你带了,上次我儿子发烧家里都没退烧贴用了。”
温承安抬头:“谢谢了,老爹。”
这语气太过诚恳认真,让方志北都愣了神,他“嗐”一声:“有啥,自己身子照顾好,你忙吧。”
他转身离开法医室,顺带把门带上。
温承安继续手上的工作,在体表精细全面检查之后开颅开脑、开颈开胸腔、开腹腔开盆腔……
等他尸检完坐到自己办公室打开电脑写报告的时候天都亮了,一边写一边觉着不对。方才他尸检时就有所察觉,一般坠楼而死的人面部整体僵硬松弛,五官张开扭曲,并不会有明显的表情,而这位死者……
他步履匆匆回到法医室,拉开冷藏柜。
这个女孩子,是笑着的。
很微小,但那个嘴角的确是上扬的,
不是挤压或者尸僵导致的,也不像是人为改变的,倒像是……
像是在她在坠楼的整个过程中,都保持着微笑的状态。
“呼……”他长长吸了口气,又坐回办公桌前,在文档中敲出“面部肌肉并未因为巨大冲击力失去神经控制,面部肌群始终呈微笑状态。”
“鬼故事吗……”他嘟囔一句,把额头上被汗闷得即将脱落的退烧贴摘下,甩了甩,又摁上额头。
“小王滔……”他仰面嚎道。
一个冒冒失失的少年人冲进办公室:“怎、怎么了哥?”
温承安看着他,可怜兮兮地撅起嘴:“我又烧起来了,帮我把这个文件给老大好吗?中午请你喝奶茶。”
王滔一把抓过文件:“没问题啊哥,包在我身上了哥!拜拜了哥!”
“等一下等一下,这个案子有什么新线索吗?”
王滔一脸生无可恋:“有啥线索啊,摸排走访的人已经去了,小姑娘社会关系干净得很,也没谈恋爱啥的,难搞。”
温承安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说了句:“奶茶还是给你少糖哦。”缩回自己的座位,打开手机,点开了一个备注名为“奇怪的悬疑小说爱好者”的人。
“哈喽,早上好呀!有了一个新的灵感,但不知道怎么样让剧情更加流畅,想问问你的看法。”
这个人是不久前加上他的,说自己是个写小说的,看他和自己浏览过相似的贴吧觉得自己也应该是个写小说的,想和温承安交流交流灵感。
温承安当时也没多想,通过之后一段时间都没和他聊过天,直到上一次他主动问了一个让他们走投无路的诈骗案,虽说案件细节不可透露,但是模糊成小说素材就没多大问题,结果对面提供的思路给案件进展带来了巨大突破。
于是温承安觉得这人“是个人物”。
即便现在才五点多,对面也几乎秒回:“早上好,是什么灵感呢?”
“我想写一个坠楼的角色,希望他死的时候笑着,就是特别自然那种笑,并不是任何外力导致的那种。”
对面一阵“对方正在输入中…”后,冒出来一段“有点像催眠,但真正意义上的催眠无法让人自杀,因为个体潜意识带有生命防御机制,一旦触及这一块人就会自动跳出执行界面拒绝执行,但是就像蓝鲸游戏、非法灵修那种,应该做得到。”
温承安顿时豁然开朗茅塞顿开:“太有道理了!谢谢你!【拥抱】【拥抱】【玫瑰】【玫瑰】”
“老大!”他又嚎一声出去了。
方志北一手制住他:“发着烧呢你注意一点,怎么了?”
“看我尸检报告了吗?”
“还没看完,刚从现勘和物证那儿回来。”
“成,你看吧。”温承安巴巴地扒在边上看。
“什么疑点?”方志北知道他要说什么。
温承安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指了指最上面那行:“她是笑着的。”
“自然笑容,整个坠楼过程都保持着这种状态,她的尸检报告除了这一点其他都完美符合高坠的死因,王滔说社会关系没查到什么?”
方志北眉头紧锁:“是,查了一圈,舅舅、老师、连同学家都拜访了,全都不知情,他舅舅现在还在局子里坐着呢。”
温承安下意识向审讯室的方向看去,里头坐着个男人。背影冷清,寸头,身上衣物廉价但挺整洁,应该是个老实人。
他朝审讯室偏偏头:“他怎么说?”
“外地务工,昨天刚回来,今天外甥女就自杀了,还能怎么说呀?”方志北长叹一口气,“他不相信外甥女自杀,也讲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一直坐在审讯室里不走呢。”他扭头,“你刚刚要说什么来着?”
“哦,那个虽然我不该影响你的办案思路,但是有人给我提了醒,有没有可能……和那种以前国外传进来的蓝鲸游戏有关啊或者邪教有关?”
方志北摩挲着下巴,沉吟片刻:“是个思路,但现在反黑反得这么厉害,邪教早没什么影了,到时候如果走投无路,我就走走这条路线。”
温承安露出笑容:“成!那我先走了!”
他转身要走,蹦哒两下被喊住:“安安呐。”
“嗯?”
“到时候如果真的没有什么线索以自杀结案的话,你也做好心理准备,不是什么案子你觉得可疑就肯定有一个可疑的结果在那儿等着你的。”方志北眉眼间满是担忧,“我也听说过你以前是出过什么事,但那已经过去了,人得往前看,啊。”
温承安定在原地,许久才僵硬地转过身,挤出笑容:“老爹,我往前看着呢,就是觉得这笑容太诡异了嘛,跟拍鬼片一样。”他晃晃手,“我昨天和小李倒班了,要是一会儿刘主任问起我就说我回家补觉去了啊。”
“走了。”他路过王滔的位置,拍了拍人肩膀,“小王滔,给你点的奶茶还有半小时,留的你的名儿,记得听啊。”
“谢谢哥!”
他头也不回地摆摆手,乘着电梯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