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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他不懂

  陈云澜被疼醒了。

  不是那种普通的头疼脑热,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那种疼。小腿、大腿、胯骨、胳膊,浑身上下好像有人在用针一下一下地扎他的骨头,又酸又胀又痛,痛得他整个人蜷在床上,被子都被冷汗浸湿了。

  他伸手去摸手机,手抖得差点没拿住。

  屏幕上是早上七点十二分。

  旁边的枕头还是凉的,被子还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陆文弛昨晚没有回来。

  陈云澜咬着嘴唇,慢慢撑着坐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小腿上有一块青紫色的淤斑,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他伸手按了一下,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没事的,”他小声跟自己说,“可能就是最近太累了。”

  他扶着墙慢慢走进卫生间,刷牙的时候发现自己牙龈出血了,吐出来的泡沫全是粉红色的。他看着镜子里的人,脸色白得不像话,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眼下青黑一片,像老了十岁。

  他挤出一个笑容,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很久没有真心笑过了。

  早饭他没吃。不是不想吃,是恶心,闻到什么味道都想吐。他倒了杯热水,捧在手里暖了暖,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手机上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他想了想,给陆文弛发了一条微信:“今天回来吗?我晚上做饭。”

  然后他看着那个绿色的气泡等了五分钟,没有已读,也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开始收拾屋子。扫地、拖地、擦桌子、洗衣服,他把陆文弛那件扔在沙发上的西装外套拿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准备挂到衣帽间去。手伸进口袋里的时候,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他掏出来一看,是一张收据。

  某酒店的收据。日期是三天前的。

  陈云澜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张收据,看了很久很久。上面的金额不大不小,开房时间是晚上十一点,退房时间是第二天早上八点。

  他把收据叠好,放回了口袋里,把西装挂好,关上衣帽间的门。

  他没有哭。

  就是觉得腿有点软,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想了很多种可能。也许是应酬太晚了,就近开的房间。也许是一起吃饭的朋友帮他开的。也许……也许……

  他想不下去了。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那家酒店离公司只有十分钟的车程,离他们家也只有二十分钟。陆文弛有车,他不需要在外面开房间。

  除非他不想回来。

  陈云澜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忙,”他说出了声,“他只是太忙了。”

  声音在空荡荡的衣帽间里回了一下,然后消散了,像是连空气都不愿意替他圆这个谎。

  

  下午的时候,陈云澜出门了。

  他是去医院的。

  不是因为骨头疼得受不了了,是因为那块淤斑又变大了,而且大腿上又出现了新的。他觉得不太对劲,挂了骨科。

  医院里人很多,他一个人挂号、一个人排队、一个人坐在候诊区等叫号。旁边的人都有人陪着,要么是家属,要么是朋友,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病历本。

  叫到他的号了,他走进去,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又看了一眼他手上的淤斑,表情变得有点凝重。

  “先做个血常规吧,”医生说,“再拍个片子。”

  陈云澜去做检查的时候,护士扎了三针才抽到血。不是护士技术不好,是他的血管太细了,找都找不到。护士皱着眉看了他一眼,问他是不是最近瘦了很多,他说是,最近没什么胃口。

  护士没再说什么,让他去拍片子。

  拍完片子,医生让他等结果,说可能要等一两个小时。陈云澜就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那条消息还是没被已读,他苦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开始发呆。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有小孩哭着不肯打针,有老人坐在轮椅上被推过去,有夫妻手牵手走过,女的在安慰男的,说“没事的,小毛病”。

  陈云澜看着那对夫妻,忽然有点羡慕。

  他也想有个人在他身边,跟他说一声“没事的”。

  哪怕只是一句。

  结果出来得比他想象的快。

  医生叫他进去的时候,表情已经不太对了。陈云澜坐在椅子上,看着医生翻着那一沓报告单,眉头越皱越紧。

  “陈云澜是吧?”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家属来了吗?”

  陈云澜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还是笑着说:“没有,我一个人来的。您跟我说就行。”

  医生犹豫了一下,把报告单转过来给他看。

  “骨癌,”医生说,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个普通的诊断,“多发性的,已经累及到多根长骨和骨盆。我们建议你马上住院,做进一步检查,确定分期和治疗方案。”

  陈云澜看着那张报告单,上面的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

  骨癌。

  癌症。

  他?

  他才二十六岁。

  “医生,”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像砂纸,“我……还有多久?”

  医生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不忍,但职业习惯让他很快恢复了平静:“这个要看具体情况和治疗效果。但如果……如果不治疗的话,大概一到两年。”

  一到两年。

  陈云澜点了点头,把报告单叠好,放进包里。

  “我回去跟我家人商量一下,”他说,声音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谢谢您。”

  他站起来,朝医生笑了笑,转身走出了诊室。

  然后他站在走廊里,站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间,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了。

  他不想回家。

  家里没有人在等他。

  他也不知道该给谁打电话。爸妈?他们最近自身难保,陆文弛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把他们搞得身败名裂,爸爸的公司被查,妈妈的律所被牵连,两个人都焦头烂额,他不想再给他们添麻烦了。

  朋友?他这些年所有的精力都放在陆文弛身上,朋友早就疏远了。

  他能找的人,只有陆文弛。

  可那个人连他的消息都不回。

  陈云澜站在医院门口,冬天的风呼呼地灌进他的领口,他打了个哆嗦,把外套裹紧了一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瘦得像枯枝一样,无名指上那枚戒指晃晃悠悠的,好像随时会掉下来。

  他忽然很想见陆文弛。

  不是打电话,不是发消息,是亲眼看到他,亲耳听到他的声音。他想问问他,如果我只剩一年多了,你会不会多看我一眼?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陆文弛公司的地址。

  一路上他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往后跑。这条路他以前走过很多次,那时候他还经常去公司给陆文弛送饭,保安都认识他,一见到他就笑着说“陈先生来了”。后来陆文弛说不用送了,说公司有食堂,让他别跑来跑去那么辛苦。

  他就真的没再去了。

  算下来,已经大半年没有去过了。

  出租车停在了公司楼下,陈云澜付了钱,推门下车。脚刚踩到地上,一股冷风就迎面扑来,冻得他牙齿打颤。他缩了缩脖子,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朝大门口走去。

  然后他停住了。

  公司门口的台阶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陆文弛。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是陈云澜去年冬天给他买的。大衣很衬他,把他衬得又高又冷,像个从杂志里走出来的人。

  他身边站着另一个人。

  是个年轻男孩,看起来二十出头,长得很好看,皮肤白白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他挽着陆文弛的胳膊,整个人几乎要挂在他身上,仰着头跟他说什么,陆文弛低下头听他说话,嘴角带着笑。

  那个笑,陈云澜太熟悉了。

  那是陆文弛对他笑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眉眼全开,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缝,底下是暖的水。

  可现在,那道缝是对着别人的。

  陈云澜站在那棵女贞树下面,一动不动,像个被冻住的雕像。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的脸冻得发青,耳朵尖冻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陆文弛帮那个男孩拉开车门,看着那个男孩坐进去,看着陆文弛弯下腰凑过去,不知道是说了什么还是亲了一下。然后车门关上了,车子开走了,陆文弛转身走回了大楼。

  从头到尾,他没有往陈云澜这边看一眼。

  陈云澜靠在女贞树上,树皮粗糙,硌得他的后背有点疼。他仰起头,看着那栋大楼,十二楼,陆文弛办公室的灯亮着。

  他想上去。

  他想上去坐坐。

  他好冷。不是手冷脚冷的那种冷,是从骨头里往外冒的那种寒,像是整个人被泡在了冰水里,从里到外都凉透了。

  他想上去坐坐,哪怕只是坐在陆文弛办公室的沙发上,喝一杯热水,暖一暖手。

  可是那个男孩还在上面吗?

  陈云澜站在女贞树下,两只脚冻得发木,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张叠好的报告单。骨癌,多发性,一到两年。

  他忽然笑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可能就是觉得好笑。他得了癌症,他老公在跟别人开房。他站在公司楼下等,他老公在上面搂着别人。他冷得要死,他老公在暖气房里跟别人调情。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笑的事。

  他决定等。

  等那个人走了,他就上去。

  他就跟陆文弛说一句话。

  说什么呢?他还没想好。也许就说“我路过,来看看你”。也许就说“外面好冷,我想上来坐坐”。也许什么都不说,就看他一眼,然后就走。

  他站在那里,从下午三点等到五点。

  两个小时。

  整整两个小时。

  冬天的天黑得早,五点钟天就暗下来了。那棵女贞树的叶子早就掉光了,光秃秃的树枝根本挡不住风。陈云澜的手已经没知觉了,脚趾头像被针扎一样疼,脸上的皮肤被风吹得又干又紧,好像随时会裂开。

  他的骨头也在疼,那种从里往外钻的疼一直没有停过。他咬着嘴唇忍着,嘴唇咬破了,血珠渗出来,被风一吹就干了。

  他看见那个男孩从大楼里出来了,一个人,脸上的妆有点花了,走路的时候腿好像有点软。陈云澜看着他上了一辆出租车,车子开走了。

  他又等了十分钟,确定那个人不会回来了,才慢慢从树下走出来。

  他的腿已经冻僵了,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像一条腿不听使唤似的。他走上台阶,推开了公司的大门。

  前台坐着一个小姑娘,看见他进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陈云澜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脸冻得发青,嘴唇干裂,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衣服皱巴巴的,看起来像个流浪汉。

  “您好,请问您找谁?”前台小姑娘的语气很客气,但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戒备。

  “我找陆文弛,”陈云澜说,“我是他……”

  他顿了一下。

  他是陆文弛的什么人?

  丈夫?可陆文弛从来没有在公司提起过他。陆文弛对外一直都是单身人设,连结婚戒指都不戴。陈云澜问过一次,陆文弛说应酬不方便,让他别想太多。

  “我是他的朋友,”陈云澜说,“麻烦你帮我通报一下。”

  前台小姑娘打了个电话,挂了之后对他说:“陆总现在不方便见客,您有预约吗?”

  陈云澜摇头。

  “那不好意思,您不能上去。”

  陈云澜站在那里,看着电梯的方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这个公司,这栋大楼,当年是他拿出自己的积蓄给陆文弛当启动资金的。公司最难的时候,账上一分钱都没有,是陈云澜把自己爸妈给的钱全部转给了陆文弛,连自己攒了好几年的压岁钱都拿出来了。

  可现在,他连大门都进不去。

  “麻烦你再说一下,”陈云澜的声音有点哑,“我叫陈云澜,你跟他说一声,他会见我的。”

  前台小姑娘又打了个电话,这次说的时间长了一点。挂了之后,她的表情变得有点微妙,看了陈云澜一眼,说:“陆总让您上去,十二楼。”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陈云澜靠在电梯壁上,闭上了眼睛。

  电梯里的暖气很足,他的身体开始回温,手指又麻又痒,骨头疼得更厉害了。他咬着嘴唇忍着,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

  电梯到了十二楼,门开了。

  走廊很安静,铺着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陈云澜走过长廊,来到陆文弛办公室门前,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他推门进去。

  然后他愣住了。

  陆文弛正背对着他站在办公桌前,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了,领口的扣子开了两颗。他正低着头用纸巾擦脖子,脖子上有一块很明显的红痕,是吻痕,新鲜的那种,颜色还红着。

  地上有一个用过的安全套,丢在垃圾桶旁边,大概是扔的时候没扔进去。

  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甜腻的,让人不舒服。

  陆文弛听见门响,转过头来,也愣住了。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

  陈云澜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脸上的血色本来就少,这会儿全褪干净了,白得像一张纸。他的眼睛从陆文弛脖子上的吻痕移到地上的安全套,又移回来,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陆文弛先反应过来,他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弯腰把地上那个东西捡起来也扔了,动作很快,但越是快,越显得心虚。

  “你怎么来了?”陆文弛的声音很沉,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陈云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嘴唇粘在一起了,太干了。他舔了一下,尝到了血的味道。

  “我……路过,”他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想上来看看你。”

  陆文弛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冻得发青的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他转身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拿起桌上的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看到了?”陆文弛说,语气很平“可以走了?”

  陈云澜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整个人都在往下沉,像是踩在沼泽里,一点一点地陷进去,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抓。

  他不想走。

  他好冷,他刚暖和一点,他还想再待一会儿。

  “外面好冷,”陈云澜说,声音有点抖,“我能不能……坐一会儿?”

  陆文弛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波动,但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不耐烦。

  “随便你。”他说。

  陈云澜走到沙发旁边,慢慢坐下来。沙发很软很暖和,他陷进去的时候,全身的骨头都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还是青紫色的,指甲盖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黑。

  他低着头,没有说话。

  陆文弛在办公桌后面抽烟,也没有说话。

  沉默了很久,久到陈云澜以为这个沉默会一直持续下去。

  “以后不要来公司了。”陆文弛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过来。

  陈云澜抬起头,看着他。

  “为什么?”他问,声音很轻,不是质问,是真的不明白。

  “不方便,”陆文弛弹了弹烟灰,“影响不好。”

  陈云澜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那里面找到一点什么东西,一点愧疚,一点心疼,哪怕只是一点点的闪躲。可是没有,陆文弛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是我给你的钱建的公司,”陈云澜说,声音终于有了一点起伏,“一分一分都是我出的。”

  陆文弛的眼神变了,变得冷了,变得硬了,像一把刀。

  “你是在提醒我?”陆文弛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声音压得很低,“提醒我欠你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陆文弛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陈云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陈云澜,我跟你之间的事,你非要算得这么清?”

  陈云澜仰起头看着他,脖子仰得有点酸。从这个角度看上去,陆文弛的脸被灯光打出了阴影,五官更加深邃,也更加冷硬。这个人好像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人了,或者说,他可能从来就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我没有要算,”陈云澜说,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我就是想跟你说,外面好冷,我好冷,我想上来坐坐。”

  陆文弛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看着陈云澜的脸,那张冻得发青、嘴唇干裂、眼下青黑的脸,看着那双泛红的眼睛。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但只是一瞬间。

  “坐完了?”陆文弛说,“坐完了就回去。”

  陈云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枚戒指晃晃悠悠地挂在他瘦得只剩骨头的手指上,好像随时会掉下去。

  “你晚上回家吗?”他问。

  陆文弛没有回答。

  “我做饭给你吃,”陈云澜又说,声音有点发抖,“我很久没有给你做过饭了。”

  “你做的饭,”陆文弛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嫌弃,“算了吧。”

  陈云澜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没有抬头,就那么低着头坐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小树。

  过了很久,他慢慢站起来,腿有点发软,站了一下才站稳。

  “那我先走了,”他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好像说重了就会碎掉,“你早点休息。”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是在等身后的人叫住他。

  但是没有。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陆文弛忽然开口了。

  “陈云澜。”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猛地转过头去,眼睛里亮起了一点光,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最后一根浮木。

  “别再来公司了,”陆文弛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我说的是真的,以后别来了。”

  那点光灭了。

  陈云澜站在那里,看着陆文弛的脸,看了三秒钟。

  “好,”他说,“不来了。”

  他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怕一回头,就会看到陆文弛脸上那个表情——那个他太熟悉的、对着别人的时候才会有的、温暖的表情。

  可是门里面什么表情都没有。

  陆文弛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又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他想起陈云澜刚才说的话。

  “外面好冷。”

  他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那棵女贞树下已经没有人了,空荡荡的,只有路灯把树枝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看。

  他把烟抽完,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转身进了里面的休息室。洗手台上的镜子里,映出他脖子上那个吻痕,红红的,很显眼。

  他盯着那个吻痕看了一会儿,伸手搓了搓,搓不掉。

  他忽然觉得很烦躁,说不清是为什么。

  他拿出手机,翻了翻消息。陈云澜发的最后一条还躺在那里:“今天回来吗?我晚上做饭。”

  已读。

  他看到了。

  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回。

  不,不是不知道怎么回,是不想回。

  他不想看到陈云澜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的语气,不想看到那个男人把自己放得那么低,低到尘土里。他越是这样,陆文弛就越烦。烦他那种逆来顺受的样子,烦他那种无底线的包容,烦他那种“没关系,我都理解”的笑。

  他凭什么理解?

  他什么都不懂。

  陆文弛把手机扔在洗手台上,打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冷水打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一点。

  他今晚不想回家。

  可他最后还是回了。

  晚上十一点,陆文弛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

  陈云澜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一条毯子,听见门响就站了起来。他的脸色还是不好,嘴唇上有一道干裂的口子,但他在笑。

  “你回来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惊喜,“饿不饿?我做了饭。”

  陆文弛没说话,换了鞋走进来。他看见餐桌上摆着两副碗筷,几盘菜,都用盘子扣着保温。

  “我热一下,”陈云澜说着就要去端菜,“很快的,你等一下。”

  陆文弛坐在餐桌前,看着陈云澜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那个背影比以前瘦了很多,肩胛骨的形状透过毛衣都看得见,腰细得一只手就能握住。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觉得有点不舒服。

  不是心疼,是一种说不清的烦躁。

  陈云澜把菜端上来,糖醋排骨,清炒时蔬,一个蛋花汤。排骨的颜色有点深,糖放多了,炒糊了一点。蔬菜炒得太老了,黄黄的,没有卖相。蛋花汤里的蛋花搅得太碎,成了一锅蛋絮。

  他坐在陆文弛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老师打分的小学生。

  陆文弛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然后他把筷子拍在了桌上。

  “这都做的什么?”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重,“排骨又糊又柴,蔬菜烂得像猪食,汤里全是蛋渣。”

  陈云澜坐在对面,嘴唇微微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的手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指甲掐进掌心里。

  “我……我可能火候没掌握好,”他说,声音有点抖,“下次我注意。”

  “下次?”陆文弛站起来,椅子被推得发出刺耳的声音,“你做的东西我吃了就想吐,还有下次?”

  陈云澜低下头,眼睛盯着桌上的菜。他做了两个多小时,手被油溅了好几次,手腕上还有一个小水泡。他忍着骨头疼,在厨房里站了一个多小时,切菜的时候手抖得差点切到手指。

  他不说话了。

  沉默像一堵墙,隔在两个人中间。

  陆文弛站在那里,看着陈云澜低下去的头,看着他露出来的那一小截后颈。那截脖子瘦得骨节分明,脊椎骨的形状一清二楚。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陈云澜也是这样低着头给他讲题,讲完一道抬起头来看他,眼睛亮亮的,问他“听懂了吗”。那时候他觉得陈云澜好看极了,哪里都好看,低头的样子好看,笑的样子好看,连生气的样子都好看。

  现在呢?

  现在他看着他,只觉得烦。

  陆文弛转身走进了卧室,把门摔上了。

  陈云澜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一桌子没人吃的菜。他慢慢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确实不好吃。

  太甜了,又甜又苦。

  苦的是糊味。

  他把排骨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汤。汤已经凉了,蛋花凝成一坨一坨的,腥味很重。

  他把筷子放下,开始收拾桌子。一碗一碗地端进厨房,一个一个地洗,擦灶台,擦油烟机,擦水槽。他把围裙叠好挂回去,把手上的水泡用创可贴贴上,然后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餐厅。

  灯关了,餐桌擦干净了,椅子摆整齐了。

  好像刚才那一顿饭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走进卧室的时候,陆文弛正靠在床上看手机。他换了睡衣,领口敞着,脖子上的吻痕明晃晃地露在外面。

  陈云澜看了一眼那个吻痕,移开了目光。

  他走到床的另一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他的骨头又开始疼了,从髋骨开始,一路往下,像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去。他咬着嘴唇,没有发出声音,慢慢地侧过身去,背对着陆文弛。

  他闭上眼睛,想着要不要把那张报告单拿出来。

  骨癌,多发性,一到两年。

  医生说如果不治疗的话。

  他还没有想好要不要治。不是不想活,是不知道为谁活。如果他只有一年多了,陆文弛会不会对他好一点?会不会多看他几眼?会不会像以前那样,用那种暖融融的眼神看他?

  可他又怕,怕陆文弛知道了,会觉得他在卖惨,会觉得他在用病来绑架他。

  他不敢。

  他摸了摸枕头下面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报告单,又把手缩了回来。

  背后传来陆文弛翻身的声音,然后被子被掀开了,一双手从后面伸过来,搂住了他的腰。

  陈云澜的身体僵了一下。

  陆文弛的手很热,贴在他冰凉的皮肤上,温度差大得有点烫。那只手从他腰上往下滑,滑进他的衣服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

  “转过来。”陆文弛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低沉的,沙哑的,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命令感。

  陈云澜慢慢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卧室里只有床头灯亮着,昏黄的光打在陆文弛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格外深刻。他离得很近,近到陈云澜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陆文弛低头吻他,吻得很用力,不像是亲吻,更像是掠夺。他的手在陈云澜身上游走,动作不重,但带着一种“你别反抗”的压迫感。

  他确实没有反抗。

  他从来不会反抗陆文弛。

  陆文弛的手指碰到他肋骨的时候,顿了一下。那根根分明的肋骨,像搓衣板一样硌手。

  “你怎么瘦成这样了?”陆文弛皱着眉问了一句,语气里没有心疼,更像是一种嫌弃。

  陈云澜没有回答。他伸手搂住陆文弛的脖子,把他拉向自己。他的骨头在疼,每一根都在疼,陆文弛压上来的重量让疼痛加倍,但他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陆文弛停下来,撑在他上方,低头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情/欲,没有渴望,什么都没有。陈云澜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微微颤动着,嘴唇被咬出一道浅浅的齿痕。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做/爱,更像是在承受某种检查。

  陆文弛忽然就不想继续了。

  不,不是不想继续,是觉得没意思。

  “你让我回来,”陆文弛的声音很冷,“不就是为了这个?”

  陈云澜睁开眼睛,看着他,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有掉下来。

  “做了这么多前戏,不累吗?”陆文弛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你想让我回来干什么,直接说不就行了?”

  陈云澜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不是的。他让他回来,不是因为想要这个。他只是想看他一眼,想跟他一起吃顿饭,想听他说一句“今天的排骨很好吃”。哪怕不说好吃,哪怕只是坐下来吃一口,他都会很开心。

  他想说,我不是为了这个才让你回来的。我只是想你了。我只是觉得好疼,不只是骨头疼,是心里疼。我只是想让你抱抱我,不是这种抱,是真的抱,像以前那样,把我整个人圈在怀里,下巴抵在我头顶上,什么话都不说,就那样抱着。

  他想说好多好多话。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笑了一下,很轻很淡的笑,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没有声音。

  “嗯,”他说,“我知道。”

  陆文弛看着他那个笑,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但那个感觉来得太快,去得也太快,快到他根本来不及辨认那是什么,就被不耐烦盖过去了。

  他从陈云澜身上翻下来,躺回自己的位置,把被子扯过来盖住自己。

  “睡吧。”他说,然后伸手关掉了床头灯。

  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

  陈云澜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身边传来陆文弛平稳的呼吸声。他听着那个呼吸声,一下,两下,三下,慢慢变得均匀,变得深沉。

  陆文弛睡着了。

  他睡得很快,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陈云澜慢慢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有拉严实,一道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冷冷的,落在他的枕头旁边。

  他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那张报告单。

  纸张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边角已经被他摸得起毛了。

  他把它抽出来,借着那道月光展开来看。

  骨癌,多发性,预计生存期一到两年。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字都认识,但就是看不懂。

  他才二十六岁。

  他们在一起十二年了。

  他以为他们还有好多个十二年。

  他把报告单叠好,塞回枕头下面,然后把被子拉到下巴,缩成了一个很小很小的球。

  身边的陆文弛翻了个身,胳膊搭过来,无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腰。

  那只手很沉,很热,压在他瘦得只剩骨头的腰上,像一把锁。

  陈云澜闭上眼睛,把那只手轻轻握住。

  很凉的手指,贴在他手背上。

  他没有抽走,就那么让他握着。

  可陈云澜知道,等到明天早上,这只手就会收回去。

  等到明天早上,这个人又会变成那个不会回消息、不会接电话、不会回家的人。

  等到明天早上,他还是一个人。

  他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就这一晚。

  让他假装一下,假装这个人还是他的,假装一切都没有变,假装他还没有得癌症,假装那些吻痕不存在,假装那个男孩不存在,假装他还能活很久很久。

  就这一晚。

  天亮了就不装了。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无声地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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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温尽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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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温尽散

作者: 陆沉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