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云澜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可能是哭累了,也可能是骨头疼到一定程度之后,身体自己启动了某种保护机制,强行让他昏睡过去。他做了一个很乱的梦,梦里陆文弛还是高中时候的样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坐在他旁边,低头写卷子。他凑过去看陆文弛写了什么,发现卷子上全是他的脸,一个一个小人,全是他的脸,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在梦里笑了。
笑着笑着,忽然有什么东西把他拽回了现实。不是闹钟,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温暖。
不是被子捂出来的那种燥热,是从身体外面传进来的、妥帖的、让人不想睁开的温暖。
陈云澜迷迷糊糊地动了一下,发现自己的背贴着一个人的胸膛,很热很硬。一只手搂着他的腰,收得很紧,手指扣在他腰侧,像是在抓着什么怕丢掉的东西。两条腿从后面缠着他的小腿,整个人几乎把他裹进了身体里。
他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
这个姿势他太熟悉了。
刚结婚那会儿,陆文弛每天都这样抱着他睡觉。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上,腿缠着他的腿,像只大型犬一样把他整个人裹住。陈云澜每次都说热,推他,他就嘟囔着说“热也要抱”,然后抱得更紧。
可是后来呢?
后来他连碰都不愿意碰他了。偶尔回家,也是各睡各的,背对着背,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有时候陈云澜半夜醒来,想往他那边靠一靠,刚动一下,陆文弛就往床边挪一点,像是在躲什么脏东西。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这样抱过了。
久到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了。
陈云澜慢慢睁开眼睛。
窗帘没有拉严实,冬天的晨光从缝隙里透进来,白惨惨的,把卧室照得半明半暗。他低头看了一眼腰上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无名指上空空的——陆文弛从来不戴婚戒。
可是这只手现在正紧紧搂着他的腰,力道大得像怕他跑了。
陈云澜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他不敢动,怕一动,这个拥抱就碎了。他就那么僵着身子躺在他怀里,感受着背后传来的体温,一下一下的心跳,还有拂在他后颈上的、均匀的呼吸。
陆文弛还在睡。
他的呼吸很沉很稳,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贴在陈云澜的背上,像一片温暖的海浪,一下一下地拍过来。
陈云澜的眼眶红了。
他咬着嘴唇,拼命忍着,可是眼泪根本不听他的话,一颗一颗地从眼角滑出来,顺着鼻梁流下去,滴在枕头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是因为太久没有被抱了。是因为这个拥抱太暖和了。是因为他在这一刻忽然觉得,也许陆文弛还是爱他的。也许他只是太忙了,也许他只是不会表达,也许他睡着之后的那个下意识的动作,才是他真实的心意。
也许,也许,也许。
他这一辈子都在替陆文弛找也许。
眼泪越流越多,止都止不住。他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微微发抖,哭得没有声音。他不敢哭出声,怕吵醒陆文弛,怕吵醒这个梦。
可是陆文弛还是醒了。
可能是因为怀里的人在抖,也可能是因为枕头湿了。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搂在陈云澜腰上的手收得更紧了,下巴蹭了蹭他的头顶,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声音是哑的,带着刚睡醒的那种沙哑和慵懒,跟白天那个冷淡的、拒人千里的陆文弛完全不一样。
陈云澜的身体僵住了,他拼命擦眼泪,可是越擦越多,两只手忙不过来,最后干脆把脸埋进被子里,不敢转过去。
陆文弛的意识在慢慢回笼。他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发抖,感觉到枕头上有一片湿意,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撑起上半身,低头去看陈云澜的脸。
陈云澜把脸藏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发顶和两只红透了的耳朵。
陆文弛看了两秒,伸手把被子往下拉了拉。
陈云澜的脸露了出来。
满脸都是眼泪,鼻尖红红的,眼睛肿得像桃子,嘴唇上那道干裂的口子又裂开了,渗出一颗小小的血珠。他不敢看陆文弛,眼睛死死地盯着枕头,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一颤一颤的,像蝴蝶扇不动翅膀了。
陆文弛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看着那双不敢看他的眼睛,看着那具瘦得只剩骨头的身体蜷在他怀里,抖得像一片秋天的落叶。
他的胸口忽然闷了一下。
那种闷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烦,是厌,是“你怎么又来了”。今天不是。今天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他的心,不疼,但很难受。
他没有问陈云澜为什么哭。
他不想知道。
因为他怕知道了,就会心软。而他不想心软。心软太累了,心软就意味着要面对那些他不想面对的事情,就意味着要承认自己这些年做了很多混蛋事。
所以他不问。
他只是伸出手,捧住了陈云澜的脸。
陈云澜整个人都僵住了。
陆文弛的手很大,一只手掌就能盖住他半张脸。手指上有薄茧,指节粗粝,贴在他哭得滚烫的脸上,触感清晰得像刻进了皮肤里。
陆文弛捧着他的脸,拇指轻轻擦过他脸上的泪痕,动作很轻很慢,跟平时那个粗暴的、不耐烦的陆文弛判若两人。他的拇指在他颧骨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感受那突出来的骨头,眉头又皱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吻住了他。
不是昨天晚上那种掠夺式的、带着命令感的吻。这个吻很轻,很柔,嘴唇贴着嘴唇,像蜻蜓点水一样碰了一下,然后贴在那里,没有动。
陈云澜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陆文弛感觉到嘴唇上沾到了咸味,微微抬起一点头,看着陈云澜的眼睛。那双眼睛红红的,水汪汪的,里面装满了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委屈,有害怕,有不敢相信,有一点点的期待,还有更多更多的心酸。
陆文弛看了他三秒钟,又吻了下去。
这次不是碰一下就离开的吻。他的嘴唇在陈云澜的嘴唇上碾磨,一点一点地吮,像是在品尝什么久违的味道。他的舌头轻轻撬开陈云澜的嘴唇,探进去,温柔得不像是同一个人。
陈云澜的手慢慢攥紧了陆文弛的睡衣前襟,攥得指节发白。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不断地滑出来,但他没有推开他,甚至微微仰起了头,回应了这个吻。
很轻很轻的回应。
像小猫舔水一样,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陆文弛的舌尖,然后马上缩了回去。
陆文弛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陈云澜。
陈云澜闭着眼睛,睫毛抖个不停,嘴唇微微张着,上面还沾着眼泪和两个人的唾液。他的脸很瘦,颧骨高耸,下巴尖尖的,嘴唇上那道干裂的口子渗着血珠,整个人看起来又脆弱又可怜。
陆文弛忽然觉得有点喘不上气。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他只知道,这一刻他不想松手。
他重新把陈云澜搂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上,收紧了手臂。怀里的身体轻得不像话,像抱着一把干柴,骨头硌着他的手臂,让他莫名地烦躁。
“你怎么瘦成这样了?”他闷闷地说了一句,跟昨晚的语气不一样,昨晚是嫌弃,今天更像是……困惑。
他不理解。陈云澜怎么会瘦成这样?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的陈云澜抱起来软软的,身上有一点肉,腰不会这么细,肋骨不会这么硌手。他记得以前搂着他睡觉的时候,手搭在他腰上,是服帖的、舒服的弧度。
现在呢?
现在他的手搭上去,直接摸到了骨头。
陈云澜没有回答。他把脸埋在陆文弛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稳有力。他不想说话,不想打破这一刻。他怕自己一开口,这个梦就醒了。
他多希望时间停在这里。
停在这个冬天的早晨,停在这个拥抱里,停在陆文弛亲吻他的那一刻。不去想那些吻痕,不去想那个男孩,不去想公司前台的白眼,不去想那张报告单。
什么都不想。
就让他假装一会儿,假装一切都没有变。
他们就这样抱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从惨白变成了淡金色,久到楼下的马路上有了车声和人声,久到陆文弛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三下。
陆文弛松开他,伸手去拿手机。
陈云澜感觉到那只手从自己腰上抽走了,一阵冷风灌进来,灌进他空荡荡的衣服里,灌进他空荡荡的怀里。他下意识地蜷了缩身体,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陆文弛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表情没什么变化,把手机又扣了回去。
“你今天出不出去?”他问。
陈云澜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想了想,说:“不出。”
“那就待在家里,”陆文弛掀开被子下了床,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背对着陈云澜,“别乱跑。”
陈云澜看着他光裸的后背,肩胛骨的线条很漂亮,腰很窄,屁股很翘。这个人哪里都好看,穿衣服好看,不穿衣服更好看。他看了这么多年,还是觉得好看。
“你今晚回来吗?”陈云澜问,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
陆文弛没回答,拿起床尾的睡袍披上,走出了卧室。
陈云澜听见卫生间里传来水声,然后是电动牙刷的声音,然后是衣柜门开合的声音。他躺在那里,听着这些声音,心里又酸又暖。
酸的是,他不知道这样的早晨还能有几次。
暖的是,至少今天,他有。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报告单,展开看了一眼。纸张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边角全是折痕,中间被他的眼泪洇湿了一小块,字迹有点模糊。他把报告单凑近了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骨癌。
多发性。
预计生存期一到两年。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骨头又在疼了。那种从里往外钻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骨头里面生长、膨胀、挤压,要把他的骨头从内部撑裂。
他咬着嘴唇把报告单叠好,塞回枕头底下,然后慢慢坐了起来。头很晕,眼前黑了一下,他扶着床头缓了几秒钟,视野才慢慢恢复清晰。
他下了床,赤着脚走到卫生间门口,陆文弛正在里面刮胡子。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下巴上涂了白色的剃须泡沫,正拿着剃须刀一下一下地刮,动作熟练又随意。
他从镜子里看见了陈云澜,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了。
“用卫生间?”他问。
陈云澜摇头,靠在门框上,就那么看着他。
陆文弛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剃须的手顿了一下:“看什么?”
“看你,”陈云澜说,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好看。”
陆文弛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别开了目光,耳朵尖红了一点。他不知道自己的耳朵红了,但陈云澜看见了。
陈云澜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的甜蜜。他想起高中时候,陆文弛也是这样,每次被他夸都会耳朵红,明明心里高兴得要死,脸上还要装出一副“我不在乎”的表情。那时候他觉得陆文弛可爱死了,全世界最可爱。
现在呢?
现在的陆文弛还是会有这种反应,只是这种反应越来越少,越来越短,短到他有时候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陆文弛刮完胡子,洗了脸,用毛巾擦干,从镜子里看了陈云澜一眼。陈云澜还靠在门框上,脸色很差,嘴唇上那道口子结了痂,看起来有点滑稽。
“嘴巴上的口子怎么弄的?”陆文弛问。
陈云澜伸手摸了一下嘴唇上的痂,有点不好意思:“干了,裂的。”
“涂点润唇膏,”陆文弛说完就走出卫生间,去衣帽间拿了外套,“我走了。”
“不吃早饭吗?”陈云澜追出去问。
“没时间。”
门关上了。
陈云澜站在客厅里,穿着睡衣,赤着脚,听着门锁咔嗒一声合上。那个声音很轻,但落在他心上,重得像一块石头。
他又变成一个人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瘦得像鸡爪,青筋都看得见。他试着握了握拳头,握不紧,手指关节疼得厉害。
他走回卧室,换了衣服,把那张报告单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想了很久,最后放进了抽屉里。他不想带在身上了,带着也没用,他又不会给陆文弛看。
他不会给任何人看。
这是他的病,他的命,他一个人的。
中午的时候,陈云澜出了门。他要去医院拿昨天的检查报告,医生说还有一个什么指标要今天才出来。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围巾绕了两圈,帽子压得很低。他不想让别人看见他的脸,不是因为丑,是因为太瘦了,瘦得不像正常人,走在路上会被人多看两眼。
他不想被多看。
他只想当个隐形人,在这个世界上悄无声息地活着,再悄无声息地消失。
医院还是那么多人。他挂了号,坐在走廊里等。走廊的椅子是铁的,很凉,凉气透过裤子渗进皮肤里,渗进骨头里。他的骨头本来就在疼,被凉气一激,疼得更厉害了。他咬着嘴唇忍着,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
叫到他的号了,他走进去,医生看了他一眼,翻了翻他的报告单,表情比昨天更凝重了。
“指标不太好,”医生说,“我建议你尽快住院,不能再拖了。”
陈云澜点了点头:“我再想想。”
“有什么好想的?”医生有点急了,声音提高了半度,“你才二十六岁,早点治疗,希望还是有的。你再拖下去,癌细胞扩散到全身,到时候想治都来不及了。”
陈云澜看着医生,忽然很想问他一句话——希望?什么希望?活下去的希望?可活下去有什么好呢?活着也是一个人疼,一个人等,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哭。
活着也是等不到他回家。
“我知道了,”陈云澜笑了笑,“我再跟家里商量一下。”
医生叹了口气,开了住院单给他,让他回去考虑。
陈云澜拿着住院单走出诊室,走廊里人很多,他低着头往外走,走到拐角的时候,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看见了陆文弛。
不是幻觉,不是眼花,是真的陆文弛。
他就站在走廊的另一头,离他大概十来米远。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是陈云澜去年冬天给他买的那件。他旁边站着一个人,就是昨天那个男孩,二十出头,白白净净的,穿着一件浅色的羽绒服,正仰着头跟陆文弛说话,笑得甜甜的。
他们看起来很亲密。
不是那种普通朋友的距离,是那种……那种只有在一起的人才会有的距离。男孩的手臂时不时碰一下陆文弛的手臂,陆文弛没有躲,甚至还微微侧了侧身子,把他挡在了靠墙的那一边。
那是他以前对陈云澜才会做的事。
走在路上,永远让陈云澜走里面,自己走外面。说外面车多,不安全。
现在他把这个待遇给了别人。
陈云澜站在那里,手里捏着住院单,指节发白。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哭,不是生气,是躲。
他低下头,把脸往围巾里缩了缩,帽子往下拉了拉,整个人缩成了一个很小的团。他不想被陆文弛看见,不是因为丢人,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他不想让陆文弛知道他得了病。
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在卖惨,不想让他觉得“你看,我都病了你还这样对我”,不想让他有那种被绑架的感觉。如果陆文弛是因为他病了才对他好,那种好,他不要。
他要的是他真的想对他好。
是真的想回家,是真的想抱他,是真的想吃他做的饭,哪怕不好吃。
不是同情,不是愧疚,不是“你都这样了我就勉为其难对你好一点吧”。
所以他躲了。
他把头勾得很低很低,低到下巴几乎贴到了胸口。他加快脚步,想从陆文弛身边快速走过去,快到他看不见自己,快到像一阵风。
可是走廊就这么宽,他们走的是相反的方向。
十米,八米,五米,三米。
陈云澜低着头,眼睛死死地盯着地板,余光里看见陆文弛的皮鞋,看见那个男孩的运动鞋,看见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一米。
擦肩而过。
风从陈云澜的耳边吹过,带着陆文弛身上的味道。那是他用了很多年的香水味,木质调的,沉沉的,陈云澜闭着眼睛都能闻出来。他以前总喜欢凑到陆文弛脖子里闻这个味道,陆文弛就笑着说他像条小狗。
现在他只能在这种擦肩而过的瞬间,偷偷闻一下。
他没有抬头。
他不知道陆文弛有没有看见他。
也许看见了,也许没有。也许看见了假装没看见,也许根本就没注意到。走廊里那么多人,他裹得那么严实,低着头,弯着腰,缩成一团,谁能认出这是陈云澜?
谁能认出这是那个曾经站在他身边、光明正大牵着他手的人?
他走出了医院大门,冷风扑面而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站在台阶上,把围巾往上拽了拽,挡住半张脸。
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他站在台阶上想了很久,想陆文弛为什么会来医院。是来看病的?不太像,他看起来好好的。是陪那个男孩来的?可能是。那个男孩看起来白白净净的,不像有病的样子,也许是来体检的,也许是来做什么检查的。
陈云澜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得了癌症,一个人来看病,一个人拿报告,一个人听医生说“你才二十六岁”。而他的丈夫,陪另一个人来医院,有说有笑,亲亲密密,擦肩而过的时候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把住院单叠好,放进羽绒服口袋里,下了台阶,走进人群里。
他没有打车,没有坐公交,就那么走着。
走在冬天的风里,走在光秃秃的梧桐树下,走在这个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里。街上的人行色匆匆,没有人注意到他,没有人知道他刚刚被诊断出骨癌,没有人知道他的丈夫就在他身边跟别人调情。
他就是人群里的一个普通人。
一个普通人,揣着一张住院单,走在冬天的大街上,不知道该去哪里。
回家吗?家里没有人。
去医院吗?一个人住院,一个人躺在病床上,一个人做化疗,一个人掉头发,一个人吐,一个人疼。光是想想,他就觉得那画面太惨了,惨到他不敢去想。
他走了很久,走到腿开始发软,走到骨头疼得他走不动了,才在路边找了个椅子坐下来。椅子是铁的,凉得他屁股发麻,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太累了,累得连站都站不住了。
他坐在那里,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住院单。
拿出来看了一遍,又放回去了。
他仰起头看着天,天是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了。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雪,他一直记得,因为陆文弛以前最喜欢下雪天。每次下雪,陆文弛都会拉着他出去踩雪,踩得嘎吱嘎吱响,然后趁他不注意捏个雪球塞进他脖子里,看他被冰得跳起来就哈哈大笑。
那时候的陆文弛,是真的开心。
他以为那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可他没有想到,雪还会停,人会变,爱会消失。
他在那张椅子上坐了很久,久到天色暗了下来,久到路灯亮了,久到第一片雪花从天上飘了下来。
真的下雪了。
陈云澜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雪花落在他的掌心里,没有化——他的手太凉了,凉得比雪还凉。
他看着那片雪花在掌心里慢慢变得透明,然后消失,只留下一小摊水渍。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片雪花。
悄悄地来,悄悄地走,在这个世界上留不下什么痕迹。
他站起来,腿麻得厉害,扶着椅子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雪越下越大,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他缩了缩脖子,把手插进口袋里,慢慢地往回走。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
他换下湿了的鞋子和外套,打开客厅的灯。灯光亮起来的那一刻,他看见空荡荡的客厅,看见餐桌上什么都没有,看见沙发上那个他昨晚抱着的抱枕。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走进厨房,打开了冰箱。
冰箱里有昨天剩的排骨,还有一点蔬菜。他把排骨拿出来闻了闻,没有坏,就又放了回去。他不想做饭了,没有胃口,也没有力气。
他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捧在手里,走到沙发上坐下来。
手机震了一下。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几乎是扑过去拿起来的。
是陆文弛发的消息。
只有两个字:“不回。”
陈云澜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不回,就是不回来了。两个字,连标点符号都没有,冷冰冰的,像今天的风一样。
他把手机放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喝下去没什么感觉。
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了眼睛。
雪花还在窗外飘着,一片一片,无声无息地落下来。
客厅的灯亮着,电视没有开,暖气片里的水流声哗哗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陈云澜就那么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慢慢地呼吸。他的骨头在疼,一阵一阵的,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又涌上来。
他想起今天早上陆文弛抱着他的样子,想起他捧着他的脸吻他的样子,想起他说“你怎么瘦成这样了”时皱着的眉头。
那些是假的吗?
他不确定。
也许是真的,只是太短暂了,短暂到像一场梦。梦醒了,人走了,他又变成一个人了。
他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了个空——报告单在抽屉里。
他不想去拿了。
看与不看,病都在那里。
爱与不爱,他都在这里。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
笑完了,又哭了。
哭着哭着,又笑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也不知道在哭什么。也许是在笑自己傻,也许是在哭自己太傻。也许都有,也许都不是。
他只是觉得好累。
累到不想再想任何事了。
他蜷在沙发上,把抱枕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雪花还在窗外飘着,灯光还亮着,暖气片里的水流声还哗哗地响着。
整个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整个城市里,他好像也只有一个人。
他把脸埋进抱枕里,小声地说了一句:“陆文弛,我疼。”
没有人听见。
没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