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第一次迎面撞上的时候,江野正往嘴里塞第三颗薄荷糖。
九月的日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劈进来,把他整个人切成明暗两半。他听见前面有人说了句“沈司淮来了”,周围几个男生立刻条件反射似的往两边让了让。江野没动,舌尖顶着那颗糖在齿间滚了一圈,抬起眼。
沈司淮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白衬衫扣到最上面那颗,领口平整得像用尺子量过。臂弯里夹着一沓值周记录表,左手戴着白手套,右手拿着笔。他走路的步子很均匀,不快不慢,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人群自动给他让出一条道。
江野没让。
他嚼碎嘴里的薄荷糖,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就那么直直地往前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截一截缩短,走廊两侧的人屏着呼吸,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弹跳。
三米。
两米。
一米。
沈司淮的目光落在他领口敞开的校服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江野的视线从他白手套上掠过,舌尖抵了抵腮帮子。
错身的一瞬间,江野闻到了对方身上很淡的洗衣液味道。
然后他们擦肩而过。
沈司淮别开了脸,江野垂下了眼。
走廊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等两个人都走远了,才有人小声说了一句“操,这俩到底什么仇”。
没有人答得上来。
江野是高二七班的。
沈司淮是一班的。
一个年级二十个班,一班到六班是理科重点,七班到十四班是普通理科,再往后是文科班。七班和一班之间隔着一整条走廊外加一个楼梯拐角,物理距离算不上远,但在一中的语境里,这两个班级之间的距离大概要用光年来计算。
七班的江野,打架、迟到、校服永远不穿好、上课永远在睡觉。成绩倒是奇怪地稳在年级前五十,属于老师想骂又舍不得骂的那种。班主任老周对他的评价是“油盐不进”,德育处主任对他的评价是“一颗老鼠屎”,而学校里大部分人对他的评价只有两个字——别惹。
一班的沈司淮,学生会纪检部部长,连续三个学期年级第一,值周从不讲情面。有人说他爸是市里的领导,他妈是人民医院的主任,但这些都是传闻。唯一确凿的是他那双白手套——值周检查的时候永远戴在左手上,指节分明,骨感干净。扣分的时候手套按在表格上,签字笔划下去的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任何犹豫。
这两个人本来不该有任何交集。
一中的学生三千多人,每天在同一栋教学楼里上课,同一个食堂里吃饭,同一个操场上做课间操。按理说,任何两个人都有可能碰上。但江野和沈司淮的碰面频率高得不正常,高到让人觉得是故意的,或者说是某种不可抗力。
比如何北就觉得这事实在邪门。
“哥,我今天又看见一班那个沈司淮从咱们这层走廊经过了,”何北把书包往桌上一甩,屁股还没坐稳就开始说,“他一个一班的,上厕所用得着跑七班这边来上吗?一班那层没厕所?”
江野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的:“你管人家上哪儿上厕所。”
“不是,关键是,他经过的时候往咱班看了一眼。”
“看什么?”
“看你。”
江野从胳膊里抬起头,露出一只眼睛,眼皮半垂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他看了何北一眼,又趴回去了。
何北是他同桌,从高一开始坐到现在。当初班主任安排座位的时候,特意把何北放到江野旁边,理由是“你话多,他话少,正好互补”。结果一年下来,何北的话更多了,江野的话更少了,互补倒是互补了,就是方向不太对。
“你还记得上周值周检查吗?”何北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凑,“你那校服拉链没拉到顶,他直接给你记了一笔。老周找你去谈话了吧?”
江野没吭声。
他当然记得。
上周二早读,沈司淮带着值周组检查仪容仪表。白手套从一排排学生面前划过,点出不合格的人。走到江野面前的时候,手套停了一秒,然后沈司淮低头在表格上写了什么。
“校服拉链未拉至规定位置,扣一分。”
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全听见了。
江野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他。沈司淮站得很直,目光落在表格上,没有跟他对视。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握着笔,写字的动作很稳。
“行。”江野说了一个字,伸手拽住拉链头,刺啦一声拉到顶。
拉链刮过下巴的时候力道没控制好,在下颌角蹭出一道浅浅的红痕。他没管,就那么仰着头看沈司淮。
沈司淮的笔尖顿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如果不是江野一直在看他的手,根本不会注意到。
然后沈司淮收回笔,转身走了。白手套在日光灯下白得刺眼,走出教室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不可察觉。
江野不知道那算不算回头。
何北还在絮絮叨叨地说什么,江野把校服领子往上拉了拉,下巴埋进去。那道红痕早就消了,但他偶尔还是会不自觉地用指腹蹭一下那个位置。
九月的天气还带着夏末的余热,教室里的风扇嘎吱嘎吱转着,把午后沉闷的空气搅成一团。窗外的梧桐树开始掉叶子,但掉得很不情愿,一片一片慢慢地飘,像是还在犹豫要不要彻底进入秋天。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
七班的体育课和一班的体育课被排在同一个时间段,这是另一个让人说不上来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的事。
操场被分成三个区域,篮球场在最东边,跑道在中间,排球场在西边。七班和一班各占一边,中间隔着一条塑胶跑道和半个足球场。体育老师吹哨集合的时候,两个班一左一右站成两个方阵,中间的距离足够再塞下两个班。
江野站在七班队伍的最后面,校服外套敞着,里面一件黑色短袖。他个子高,在一群男生里高出小半个头,再加上永远不好好穿校服的习惯,一眼就能从人群里挑出来。
一班的队伍在跑道对面做热身运动。体育委员喊着口令,所有人动作整齐划一,连抬手臂的角度都差不多。沈司淮站在第一排最右边,白衬衫扎进校裤里,袖子挽到小臂中间。他做动作的时候腰背挺得很直,每一个伸展都做到位,标准得像教学视频里的示范。
何北蹲在江野旁边系鞋带,嘴里嘟囔着:“一班这帮人做操都做得跟军训似的,不累吗。”
“你去问问。”
“我问谁?问沈司淮啊?我疯了我。”
江野没接话,目光越过跑道落在一班队伍的方向。
沈司淮正好做完一个侧身拉伸的动作,转过头跟旁边的同学说了句什么。阳光打在他侧脸上,从眉骨到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他说完话,视线不经意地往七班这边扫了一下。
很短的一瞬。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做下一个动作,好像刚才那一眼只是热身过程中无意识的转动。
但江野知道不是。
因为他看见了沈司淮耳廓上那一层极淡的粉色。
九月的太阳不算毒,晒久了也不过是让人微微出汗的程度。沈司淮的耳尖却红了一小片,在日光下透出一种很浅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颜色变化。换了任何人站在江野的位置,隔着大半条跑道的距离,都不可能注意到这种细节。
但江野注意到了。
他把校服拉链往下拉了一截,露出里面黑色短袖的领口,然后转过头,往器材室走。
“哥你干嘛去?马上自由活动了。”何北在后面喊。
“拿球。”
器材室在操场最东边,一间灰砖小平房,门口堆着几个掉漆的跳高垫。管器材的老赵正靠在门口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一只眼,看见是江野,又闭上了。
江野推开铁皮门走进去。里面光线很暗,空气里混着橡胶球、汗水和铁锈的味道。篮球筐放在角落里,他蹲下去翻找,挑了一个气打得最足的。
站起来转身的时候,门又被推开了。
光涌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个长方形的亮块。亮块里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人。
沈司淮。
他手里拿着一张器材领用单,看见江野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然后他走进来,把领用单放在老赵的桌上,走向另一边的羽毛球拍。
器材室不大,两个人各自站在两端,中间隔着两排铁架子和一筐排球。灰尘在斜射进来的光线里缓慢浮动,每一粒都清晰可见。
江野把篮球夹在胳膊底下,靠在那排铁架子上,没有要出去的意思。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剥掉糖纸塞进嘴里。水蜜桃味的,何北早上塞给他的,说是什么网红口味。
沈司淮从架子上取下两副羽毛球拍,检查了一下网面,又放回去一副。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专注,手指从网面上抚过去,像是在确认有没有断线。
“你左手的球拍。”江野忽然开口。
沈司淮的动作停了。
“握把上的防滑带松了,”江野咬着棒棒糖,声音有点含混,“换一副吧。”
沈司淮低头看了一眼左手那副球拍的握把。防滑带确实有一小截翘起来了,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他把那副球拍放回去,重新取了一副。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江野。
器材室里的光线从门口斜打进来,照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像一条分界线。江野站在分界线的这一边,篮球夹在胳膊和腰之间,嘴里叼着棒棒糖的白色小棍。沈司淮站在分界线的另一边,羽毛球拍垂在身侧,白衬衫的袖口挽得整整齐齐。
他们对视了三秒。
然后沈司淮移开目光,拿着球拍走向门口。经过江野身边的时候,他的步子慢了不到半拍,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只是在避开地上的那筐排球。
门被推开,光线猛地灌进来,又随着门关上被切断。器材室里重新暗下去,只剩下高处的透气窗透进来的一小方天光。
江野把棒棒糖咬碎了。
碎糖渣扎在舌尖上,又甜又刺。
他走出去的时候,操场上的自由活动已经开始了。七班占了东边的篮球场,一班的几个男生在西边打羽毛球。沈司淮站在羽毛球场的边线上,把球拍递给一个同学,然后走到场边,拿起值周记录表开始写什么。
白手套不在他手上。
江野站在篮球场边线外,看着沈司淮写字的手。没有戴手套的右手,骨节分明,握笔的姿势很好看。阳光照在他手背上,能看见皮肤下浅浅的青色血管。
“江野!球!”何北的声音和篮球一起飞过来。
他抬手接住,运了一下,然后起步上篮。球打板入筐,干脆利落。落地的时候他往羽毛球场的方向看了一眼,沈司淮正好抬起头。
隔着半个操场的距离,日光晃得人眼睛发酸。
江野收回目光,把校服拉链拉到顶,下巴埋进领口里。
下午放学的铃声响过之后,教学楼像一个被慢慢拧开的水龙头,人声从各个教室涌出来,汇进走廊和楼梯间,再流向校门口。
江野没走。
他坐在教室里,脚翘在课桌上,手机横屏打着游戏。何北被他妈一个电话叫回去了,走之前往他桌上扔了一包薯片和一瓶可乐,说了句“哥我先走了你别在教室待太晚”。
他嗯了一声,没抬头。
游戏打了三把,两胜一负。窗外的天色从橙红变成灰蓝,梧桐树的影子在玻璃上模糊成一团。教学楼里的人声渐渐稀疏,最后只剩下值日生拖地的声音和偶尔开关门的动静。
江野收起手机,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校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黑色短袖。他把何北留下的薯片拆开吃了两片,又把可乐喝掉半瓶,然后拎着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日光灯开了几盏,照得地面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他往楼梯口走,经过一班教室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一班的灯还亮着。
不是值日生忘了关的那种亮法——窗帘拉了一半,光线从里面透出来,落在走廊的地面上,是一块被窗框分割成方格形状的光斑。
江野往后退了两步,从后门的窗户往里看了一眼。
沈司淮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书,右手握着笔,正在写什么。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日光灯把他的影子投在旁边的空桌面上。他写得很专注,头微微低着,后颈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白衬衫的领口还是扣到最上面那颗,严丝合缝。
江野看了一会儿,然后抬手敲了两下门。
沈司淮抬头。
隔着门上的玻璃窗,两个人的视线碰在一起。沈司淮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但握笔的手指收紧了——江野看见了那个细微的动作,指节微微泛白,又慢慢松开。
沈司淮站起来,走过来打开门。
“有事?”他问。
语气跟值周检查的时候一模一样,不冷不热,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但他的耳尖又开始泛红了,在日光灯的照射下藏不住。
江野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他。
“没什么事,”他说,声音不大,带着傍晚特有的懒散,“就是路过看见灯亮着,以为值日生忘了关。”
“没忘。”
“行。”
江野点了一下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裤兜里摸出一样东西,反手递过去。
一根棒棒糖。水蜜桃味的。
沈司淮低头看着那根棒棒糖,没有接。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远处传来值日生关窗户的声音,金属窗扣碰撞的声响在空荡的教学楼里回荡了一下,又消失了。
“不要?”江野问。
沈司淮伸出手。
他的手指碰到糖纸的时候,指尖在江野掌心上蹭了一下。很轻很轻的一下,轻到可以被当作无意的触碰,可以被忽略,可以被忘记。
但江野没有忽略。
他感觉到沈司淮指尖的温度比预想中要凉,九月傍晚的空气还带着白天的余温,那只手却是微凉的。
沈司淮把棒棒糖接过去,握在掌心里。
“谢谢。”他说。
然后他关上了门。
江野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椅子被拉开的声响,然后是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沙沙声。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刚才被指尖碰过的地方,好像还残留着一点凉意。
他把那只手插进裤兜里,舌尖抵了抵腮帮子,然后弯了一下嘴角,往楼梯口走去。
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响,逐渐被距离吞没。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一班的灯还亮着。
那块被窗框切割的光斑安静地铺在走廊地面上,像一个无声的坐标。
他走下楼梯,推开教学楼的门。晚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梧桐叶和塑胶跑道被白天晒过之后残留的气味。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亮了几盏,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江野走到自行车棚,找到自己那辆黑色的山地车,弯腰开锁的时候,余光瞥见车筐里有什么东西。
一张折成方块的纸。
他拿起来,展开。
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撕得很整齐。上面的字迹清瘦有力,笔锋干净,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校服拉链拉到顶。”
没有署名。
江野站在车棚里,手里捏着那张纸,晚风把纸边吹得微微颤动。他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把纸重新折好,放进了校服内侧的口袋里。
不是随便塞进去的那种放法。是对齐了折痕,贴着胸口放进去的。
他骑上车,出了校门。九月的夜风把校服吹得鼓起来,拉链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拉到了最顶上,领口立着,蹭着下巴。
就是上周被拉链刮出一道红痕的那个位置。
第二天早读前,何北一进教室就发现了一件怪事。
“哥,你校服拉链怎么拉到头了?”
江野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英语书,翻到了昨天根本没布置的那一页。他没看何北,手指在书页边角上无意识地折了又展,展了又折。
“冷。”
何北看了一眼窗外九月初的大太阳,又看了一眼教室前面温度计上显示的二十七度,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值周检查的人路过七班门口。
沈司淮走在队伍最前面,白手套,值周表,步伐均匀。经过七班后门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目光穿过敞开的门,落在靠窗倒数第三排的位置上。
江野的校服拉链拉到顶,领口严严实实地抵着下巴。
他正低着头在草稿纸上画什么东西,笔尖在纸面上划出随意的线条,像是一个人的侧脸轮廓。感觉到门口的视线,他抬起头。
沈司淮已经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了。
白手套在走廊的光线里晃了一下,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江野低头继续画。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他发现那个侧脸轮廓的领口位置,被他下意识地多画了一颗扣子。
校服衬衫最上面那颗。
他盯着那颗扣子看了两秒,然后把草稿纸翻了个面,拿起英语书,翻回了昨天布置的那一页。
窗外梧桐树又落下一片叶子,打着旋儿飘过七班的窗户。九月的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把教室后门吹开一条缝,又轻轻合上。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又像是什么都正在发生。
下午第一节课间,江野去小卖部买水。回来的时候路过一班,他放慢了脚步。
一班的门关着,窗帘拉了一半。从走廊经过的时候,能透过那半扇没拉窗帘的窗户看见里面的情况。沈司淮不在座位上,值周记录表摊在桌上,上面压着一支笔。桌角放着一个水杯,和一个透明的小塑料袋。
塑料袋里装着一张糖纸。
水蜜桃味的棒棒糖纸,被仔细展平了叠好,装进袋子里封了口。
江野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进七班门的时候,他把校服拉链往下一拽,拽到胸口的位置。
然后停住。
又拉回去了。
何北在后面看着他一分钟内把拉链拉上去又拉下来又拉上去,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恐。
“哥,你到底热不热?”
“闭嘴。”
“好嘞。”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班主任老周坐在讲台上批改作业,下面的人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江野面前摊着一张卷子,四十分钟只写了三道选择题。他的笔尖悬在第四题的选项上,迟迟没有落下去。
窗外的光线开始变软,从正午的炽白转为午后的暖金色。梧桐叶的影子投在课桌上,被风吹得忽明忽暗。江野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侧过头看窗外。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走廊对面一班的窗户。
窗帘被拉开了一半,沈司淮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看书。他看书的时候习惯用左手压着书页,右手握笔,偶尔在页边写几个字。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江野看着那只压书页的左手。
没有戴白手套的手,指节分明,手指修长。翻页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然后沈司淮忽然抬起头,往七班的方向看了一眼。
两个人隔着一条走廊、两面窗户和九月的午后阳光,对视了不到一秒。
江野没有移开目光。
沈司淮也没有。
那不到一秒的时间里,空气像是被抽走了又灌回来,梧桐叶的影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摇晃。
沈司淮先低下了头。
他低头的时候,江野看见他又用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耳朵。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像是不经意的,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江野把卷子翻了个面,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不是答案,是七个字——
“白手套放哪儿了。”
他写完之后看了两秒,然后划掉了。笔尖在纸上用力地涂抹,把那七个字涂成一个黑色的方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指尖记得。
记得器材室里那只没有戴手套的右手,记得被仔细抚平装好的糖纸,记得昨天晚上那张没有署名的纸条上清瘦的笔迹。
他什么都记得。
放学的铃声响起的时候,江野第一个站起来走出教室。何北在后面喊他等他,他摆了摆手,径直往楼梯口走。
走到一班门口的时候,沈司淮正好推门出来。
两个人面对面,距离不到两步。
走廊里还有零散的学生,但这一小段空间像是被单独切割出来了。日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照进来,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一高一矮,靠得很近。
沈司淮手里拿着值周记录表,白手套戴在左手上。他看见江野,脚步顿了一下。
江野往前走了一步。
沈司淮没有退。
他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步之内。江野比他高半个头,微微低着眼看他。沈司淮仰起脸,表情还是那种不冷不热的平静,但耳尖又开始泛红了,在白炽灯下清晰可见。
江野伸出手。
手指碰到沈司淮校服领口的时候,沈司淮的呼吸停了一拍。江野感觉到了,因为他的手指就贴着对方的喉结,那里的皮肤微微震动了一下。
他捏住那颗扣子。
校服衬衫最上面的那颗,扣得严严实实的,把领口锁得一丝不苟。江野的拇指和食指夹住扣子,轻轻一拧,扣子从扣眼里滑出来。
沈司淮的喉结动了一下。
江野把解开的领口往两边拨了拨,露出下面一小截锁骨和脖颈的线条。他的手指擦过沈司淮的颈侧,那里的皮肤温度比他想象中要高,带着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撞在他指尖上。
然后他收回手,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自己嘴里。
水蜜桃味的。
他咬着棒棒糖,往后退了一步,歪着头看了沈司淮一眼。
沈司淮站在原地,领口敞开,耳尖从浅红变成深红,像被晚霞从内部点燃。他没有抬手去扣那颗扣子,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江野,眼睛里的东西被走廊的光线切成明暗两半。
江野笑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然后他转过身,把棒棒糖咬得嘎嘣响,往楼梯口走去。
走了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轻到走廊里的任何其他人都不会注意到。
沈司淮说:“第三次。”
江野脚步没停,但握着棒棒糖棍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他听懂了。
不是指扣子。
是指他们迎面撞上的次数。走廊、器材室、还有今天——一共三次。
但沈司淮数的是另一种东西。
江野走下楼梯的时候,舌尖上的水蜜桃味正在慢慢化开。他想,沈司淮数错了。
不是三次。
从他开始数的那一天算起,到今天是第七次。
但他不会告诉沈司淮。至少现在不会。
走出教学楼,晚风迎面吹来,带着九月傍晚特有的温度和气味。梧桐叶沙沙响着,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远处的食堂亮着灯。江野把校服拉链拉下来,又拉上去,最后停在锁骨的位置。
他骑上山地车出了校门,经过传达室的时候,保安大叔正在听收音机,里面放着一首老歌,旋律被晚风扯得忽远忽近。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江野把车停进楼道,上楼,开门。屋子里暗着,他妈今晚夜班。他开了客厅的灯,把书包扔在沙发上,走进自己房间。
然后从校服内侧的口袋里拿出那张纸条。
“校服拉链拉到顶。”
他把纸条展开,铺在桌面上,用手掌压平。纸张被体温捂得微微发热,上面清瘦的字迹在台灯下格外清晰。
江野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卷透明胶带,撕下一截,把纸条贴在书桌前面的墙上。贴得很正,跟视线平齐,一抬头就能看见。
他靠进椅背里,看着那六个字。
舌尖上还残留着水蜜桃的味道。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漏进房间,在天花板上投出斑驳的、晃动着的影子。
江野伸手关了台灯。
黑暗里,那张纸条上的字迹被窗外的路灯光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盯着那个轮廓,想起沈司淮今天下午在走廊里说“第三次”时的声音。
很轻,像是一片梧桐叶落在水面上。
他把校服往上拉了拉,下巴埋进领口里。领口蹭过下颌角的时候,那道早已消失的红痕好像又烧起来了。
不是疼。
是另一种感觉。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会有第四次迎面撞上。或者第五次,第六次。他知道沈司淮明天还会戴白手套,还会在一班到七班的走廊上走一个来回,还会在器材室里多看一眼那副左手球拍的握把。
而他会继续把校服拉链拉到顶。
不是因为那张纸条。
是因为沈司淮说“第三次”的时候,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像极了那晚器材室里,他指着左手球拍说“握把上的防滑带松了”时,自己声音里的那个东西。
一模一样。
江野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
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是何北发来的消息:“哥明天早上帮我带个包子呗。”
他拿起来回了一个字:“行。”
然后又发了一条:“顺便问你个事。”
“啥事?”
“一班沈司淮,他值周的时候戴的那双白手套,你知道他放哪儿吗?”
手机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何北回了一长串问号。
江野把手机扣在桌上,翻了个身。窗外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墙上的纸条在风里轻轻动了动纸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