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到了午后依然毒辣。
沈渡翻墙进来的时候,整个学校安静得只剩下知了的叫声。
他单手撑着墙头,身体轻巧地越过,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里面是件黑色的短袖,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落地时他弯了下膝盖,动作流畅得像做过千百次——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拍了拍手上的灰,沈渡眯着眼看了眼教学楼的方向。下午第一节是灭绝师太的数学课,他已经迟到了十五分钟。
算了,干脆第二节再去。
他从兜里摸出根棒棒糖,是校门口小卖部最便宜的那种,可乐味。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得有些发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这面墙是老校区最偏的角落,旁边就是废弃的旧实验楼。墙根底下长满了杂草,夏天的时候能到膝盖那么高。沈渡对这片熟得很,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来这儿待着,没人找得到。
但今天显然不行。
“又翻墙?”
声音从头顶传来的时候,沈渡差点咬碎了嘴里的糖。
他猛地抬头。
墙头上坐着个人。
逆着光,第一眼看不清脸。只看见一双长腿随意地垂下来,深色的校服裤笔挺,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九月的光从他背后漫过来,在肩头和发顶镀了层薄薄的、浅金色的边。
那人手里拿着本书,修长的手指压在翻开的书页上。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乱,但他似乎浑不在意。
沈渡眯起眼睛。
他认出来了。
陆之珩。
高二三班的陆之珩,学生会会长,年级第一,长了一张据说让全校一半女生都暗恋过的脸。
据说,只是据说。沈渡对这些从来不关心。
但就算是他,也没法完全忽略“陆之珩”这个名字。这名字出现在每次考试后榜单的最顶上,出现在周一升旗仪式念检讨之外的发言里,出现在女生们压低了声音的讨论中。
沈渡记得有一次在食堂,隔了三排桌子,有人提到陆之珩,说他“连扣分单都写得像书法作品”。当时沈渡嗤了一声,心想这帮人真他妈夸张。
后来他在公告栏上看到过一张扣分单。
……确实写得挺好。
“值日生在这儿蹲迟到。”陆之珩合上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是第三个。”
沈渡把棒棒糖从左边换到右边,仰着头跟他对视。
这个角度能看清陆之珩的脸了。眉骨很高,鼻梁的线条利落干净,下颌收得紧。眼珠的颜色比常人淡一些,迎着光的时候几乎有些透,像被水洗过一遍。他看人的时候不闪不避,却又不是挑衅,而是一种坦然的、近乎审视的注视。
沈渡忽然有点烦。
这种烦来得莫名其妙。可能是陆之珩坐得太高了,可能是他的衬衫太白太干净了,也可能只是因为他用那种波澜不惊的语气说着“你是第三个”,就好像沈渡跟前面那两个人没什么区别。
“那你记呗。”沈渡把肩膀上的校服外套往上提了提,转身就走,“记完了自己跳下来,别摔着。”
“沈渡。”
身后传来陆之珩叫他的声音。
他脚步顿了顿。
不是因为被叫了名字——他的名字全校没几个不认识的,教导主任办公室的违纪记录上,“沈渡”两个字出现的频率比某些老师签到的次数都多。
让他停下来的是那个语气。
太笃定了。不是“你是不是沈渡”的询问,是确认。就好像陆之珩一直在等他。
沈渡回过头。
陆之珩已经从墙头上跳了下来。他落地的动作甚至比沈渡还轻,像只猫。落地后他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然后抬起头。
两个人隔着三四步的距离对视。
陆之珩比沈渡高了小半个头。沈渡一米七八,在同龄人里不算矮,但陆之珩起码有一米八三往上。加上他肩宽腿长,站在那里就有种天然的存在感。
“有事?”沈渡问。
“有。”
“说。”
陆之珩没急着开口。他把书夹在腋下,往前走了两步,从衬衫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来。
沈渡低头看了眼那只手。指节分明,指甲修得齐整干净。
“什么意思?”
“嘴角。”陆之珩的视线落在他脸上某个位置,“破了。”
沈渡抬手摸了一下,指尖蹭到一点干涸的血痕。应该是中午翻墙出去吃饭时,在小巷里碰上的那几个人留下的。那边三个,他一个,对方挂彩挂得更惨,他嘴角只被蹭到一下,算起来不亏。
“用不着。”
沈渡没接那张纸,用手背把血迹蹭掉。动作有些粗鲁,刚结痂的伤口又裂开了点,渗出一线殷红。
陆之珩的眉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打架了。”
是陈述句。
“跟你没关系。”沈渡又舔了舔嘴角,可乐味的甜混着一点铁锈似的腥,“你是值日生还是教导主任?管那么宽。”
陆之珩没接话。他把纸巾收回口袋,又看了沈渡一眼。
那一眼有些长。
长到沈渡觉得后脖颈有点发紧。他从来没被一个人这样看过——不是打量,不是审视,不是嫌恶,也不是畏惧。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像是要把人从里到外看透的目光。
“高二三班,沈渡。”陆之珩忽然说。
“知道我是谁还问?”
“确认一下。”陆之珩的唇角微微弯了弯。严格来说算不上笑,只是弧度比之前柔和了一点,“毕竟开学一个月,你在班里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十天。”
沈渡:“……”
他张了张嘴,想怼回去,但一时没找到词。
不是被说中了心虚。他从初中开始逃课,被点名批评的次数比吃的饭还多,早就不痛不痒。让他噎住的是陆之珩说出这句话的方式——不轻不重,不像批评也不像嘲讽,倒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这个人说话好像永远是这样。不带情绪,不留把柄。
“行,你记得清楚。”沈渡扯了扯嘴角,“那以后点名的时候,劳驾您帮我喊声到。”
陆之珩的目光在他嘴角的伤口上停了停,然后移开。
“以后不要翻墙。”他说,“正门不是摆设。”
沈渡已经走出几步了,听到这话又回头,舌尖顶着棒棒糖,含混地笑了一声:“陆之珩,你是不是对所有翻墙的人都这么关心?”
陆之珩站在墙根底下,午后的光影在墙面上切割出一道清晰的明暗交界线。他刚好站在光的那一边。
他沉默了几秒。
“不。”他说。
只有这一个字。
然后他转身朝教学楼的方向走去,衬衫下摆被风吹起一角,步速不快不慢。没有多余的废话,也没有回头。
沈渡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走远。
嘴里的糖化到最后一点,他咬碎了糖球,把塑料棒吐进旁边的垃圾桶。
“什么毛病。”他嘀咕了一声。
然后往相反的方向走。
走到拐角的时候,他没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陆之珩已经快走到旧实验楼的转角了。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轮廓清晰得像用刀裁出来的。
沈渡收回目光,把校服外套从肩上扯下来,胡乱套在身上。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周三。周三下午高二三班是体育课,根本没有人会上课迟到。
也就是说,陆之珩不是值日生。
他在那堵墙上,不是为了蹲迟到。沈渡站在旧实验楼的阴影里,把这件事在心里转了两遍。太阳晒不到的地方稍微凉快一点,墙根下的青苔散发出潮湿的、微腥的气味。
陆之珩坐在墙上干什么?
看那本加缪?
哪儿不能看,非得爬墙上看?
而且他叫出了沈渡的名字。
“高二三班,沈渡。”
说得那么笃定。好像他们已经认识很久了。
沈渡把棒棒糖的塑料棒从垃圾桶里捡出来——刚才扔的时候没扔准,掉在外面了。他重新扔进去,拍了拍手。
然后他发现垃圾桶旁边的地上有一本书。
不是陆之珩手里那本加缪。
是一本笔记本。
黑色的软皮封面,边角磨得发白,用一根橡皮筋箍着。封面上什么都没写,只在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用银色笔写的字母:L。
沈渡弯腰捡起来。
橡皮筋绷得有些松了,笔记本翻开了一页。他本来没想看,但目光落上去就移不开了。
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
不是一整行。是断断续续的几个词,像是一句话被拆碎了,又拼回去。
“围墙。星期三下午。光。他。”
他。
沈渡盯着那个字看了三秒。
然后把笔记本合上,重新用橡皮筋箍好。
陆之珩落下的。
他犹豫了一下,把笔记本揣进了校服口袋。
不是想偷看。
就是……下次碰见还给他。
虽然他觉得大概率不会再碰见了。学校这么大,两千多号人,想避开一个人太容易了。沈渡是这方面的专家。他成功避开了他爸的视线路过客厅,避开了教导主任在教学楼的巡查,避开了所有想找他麻烦的人。
但他没有把笔记本放回垃圾桶边上。
而是揣进了口袋。
下午第二节课,沈渡破天荒地走进了教室。
数学老师正在黑板前写一道解析几何题,粉笔在黑板上敲出笃笃的声音。粉笔灰落下来,落在她深色的袖口上,她没有察觉。
沈渡推门进来的时候,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三十多双眼睛,像三十多盏突然打开的灯。
数学老师的手停在半空中,粉笔断了一截。
“……沈渡?”
语气里的惊讶不加掩饰。好像看见一只流浪猫突然从窗户跳进来,蹲在课桌上舔爪子。
“迟到了。”沈渡说。
“……进来吧。”
他从门口走到最后一排,穿过整个教室。所有人的目光跟着他移动,有好奇的,有躲闪的,有漠然的。他全都看不见。或者说,他早就学会了假装看不见。
走到座位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的座位是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旁边空了一个月。那张空桌上一直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被遗忘了一样。
现在上面放着几本书。
书脊朝外,整整齐齐。最上面那本是物理课本,翻开的那一页夹着一支没盖笔帽的钢笔。
有人搬过来了。
沈渡拉开椅子坐下,目光往旁边扫了一眼。
桌上贴着一张课表。字迹端正得不像手写的,每个字的大小几乎相等,横平竖直,连标点符号都一丝不苟。课表的右下角,用同样的字体写着一个名字。
陆之珩。
沈渡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五秒。
然后他移开目光,望向窗外。
操场上,体育课的学生正在跑步。白色校服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移动,像一群慢悠悠的云。
沈渡把手伸进校服口袋,摸到那本笔记本的软皮封面。
温热的。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他掏出来,放在桌上。橡皮筋箍着的黑色笔记本,右下角银色的“L”。
L。
陆。
窗外有人跑过终点线,体育老师吹了声哨子,短促而尖锐。哨声穿过操场,穿过教学楼的门窗,传进高二三班的教室。
沈渡把笔记本翻过来,背面朝上。
背面也有一行字。
比封面上那个字母更小,像是用铅笔写的,颜色很淡,不仔细看几乎看不清。
他低下头,凑近了看。
那行字写着:
“第一次见他,也是星期三。”
沈渡把笔记本重新揣回口袋。
窗外,跑道上的人散了,哨声停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沈渡趴在桌上,没有动。
他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脚步声,笑声,说话声。教室在三十秒内从安静变得嘈杂,像一锅水突然沸腾。有人从他身边经过,书包带扫过他的桌角,留下“刺啦”一声。
“沈渡。”
有人在叫他。
沈渡抬起头。
陆之珩站在他桌边。
衬衫还是那么白,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领口平整得像是用熨斗熨过。手里拿着那本加缪,拇指还夹在书页中间。
他低头看着沈渡。
“我的笔记本,是不是在你那儿?”
语气还是那样。不轻不重,不紧不慢。好像不是来要回自己的东西,只是在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沈渡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放在桌上。
“捡的。”
“我知道。”
陆之珩拿起笔记本,用拇指拨了一下橡皮筋。没翻开,直接放进了衬衫口袋。
他转身要走。
“喂。”
陆之珩停下。
沈渡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他。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后排几个男生在收拾书包,还有值日生在擦黑板。粉笔灰在午后的光线里飞舞,像一群细小的、发光的虫子。
“你那个本子上写的——”
“看了?”陆之珩打断他。
“没看。”沈渡说谎了,“封面上有个L,猜的。”
陆之珩看着他。
又是那种目光。不打量,不审视,不嫌恶,不畏惧。只是看。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严格来说,这才是沈渡第一次真正看见陆之珩笑。之前那个嘴角的弧度不算,太浅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嘴唇抿起来,眼尾弯下去一点,像冰面上裂开一道能看见水流的口子。
“没看就好。”他说。
然后走了。
沈渡坐在座位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黑板擦拍打黑板的声音。粉笔灰。九月的阳光。加缪。
他忽然觉得这个下午有些不对劲。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翻过那面墙的时候,跟着他一起翻进来了。
沈渡把校服外套扯过来,蒙在头上。
可乐味的棒棒糖早就吃完了。
嘴里只剩下一点甜。
和一点铁锈的腥
